第35章 熥儿你觉得是巧合“我老家有个说法，父亲病重的时候，
做儿子的要是能亲手煮一碗粥，那叫‘孝心粥’，
灶王爷看见了会保佑病人好起来的。”
一个宫女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兮兮。
“真的假的？
那咱们三殿下怎么不去给太子爷煮一碗？”
另一个接话道，声音渐行渐远。
朱允熥手里的《大学》放下了。
他坐直身子，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只是煮一碗粥而已，他没什么能为父王做的，但煮粥他会。
皇奶奶在世时他太小，没来得及尽过一天孝；
如今父王病了，他总得为父王做点什么。
哪怕灶王爷看不见，哪怕父王不喝，父王总能知道：是熥儿亲手煮的。
他站起身，推开门，快步往御膳房走去。
身后，拐角处的柱子后面，翠竹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转身对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快步回了永和宫。
御膳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架著几口大锅，御厨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见朱允熥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刚欲跪倒请安，
朱允熥连忙摆手说不要多礼，只借个灶台便好。
他从小不受宠，御膳房的人虽不敢怠慢，
但也算不上恭敬，听他这么一说便让出了角落的小灶。
朱允熥挽起袖子，淘米、切山药、洗枸杞，
动作虽然笨拙却极其认真，额上渐渐渗出汗珠，
几缕碎发贴在脑门上，他也顾不上擦。
粥熬了大半个时辰。
米粒开了花，山药软烂，枸杞的红色慢慢渗进粥水里，
卖相虽比不上御厨的手艺，但胜在用心。
朱允熥拿着调羹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
觉得还不错，正准备盛碗，一个小太监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三殿下有人找，
是替他查民间偏方的那个内侍回来了。
朱允熥眼睛一亮，放下调羹擦了擦手便跟着跑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宫女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细粉尽数倒入粥中。
药粉遇热即化，在浓稠的粥汤里转了两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将瓷瓶收回袖中，用灶台上的抹布快速擦净了灶沿上可能沾到的粉末，然后快步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工夫。
御膳房里依旧热气蒸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一锅不起眼的药膳粥。
而在灶房斜对面的茶房里，一双眼睛正透过半掩的木门，
将这十息工夫里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东宫亲卫奉朴不成的命令守在这里已有多日，
身份是茶房打杂，任务是监视任何靠近太子饮食的人，不论是谁。
朱允熥很快便回来了，那人根本没在等他，只说传错话了——
他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他回到灶台前，仔细看了看锅里的粥，色泽乳白，
山药和枸杞浮在表面，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他用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闻了闻，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这锅粥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不知道里面已经被下了可以杀死他父亲的毒药。
他将粥小心翼翼盛进青花瓷盅里，盖上盖子，端著往外走。
经过宫道时正好碰上朴不成，朱允熥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朴公公，
这是吾亲手给父王熬的粥。”
朴不成看着那盅粥，心中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三殿下孝心可嘉。
老奴陪殿下一同进去可好？”
朱允熥点了点头，端著粥盅，脚步轻快地往朱标寝殿走去。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父王喝了粥，病好了，以后便不会再忘记他。
朱允熥端著青花瓷盅走进寝殿时，朱橚正坐在床边给朱标换药。
割治后的疮口已经收敛了大半，新生的肉芽是鲜红色，
边缘整齐，脓液已清，再换几次药便能开始长合。
朱橚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药膳的事，
什么山药补气、枸杞养血，大哥你这身子底子亏了不是一天两天，得慢慢调养，还有你这虚胖也得锻炼。
朱标趴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目光却落在刚进门的朱允熥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那盅粥上。
朴不成跟在朱允熥身后进来，不动声色地对朱标微微点了下头。
就这一下，朱标心里便有数了。
“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允熥将粥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又转向朱橚，“给五叔请安。”
朱橚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那盅粥上停了一瞬。
他行医多年，虽看不出粥里有毒无毒，但他看得出朴不成刚才那个眼神——
那是东宫掌印太监在告诉太子：东西有问题。
“父王，这是儿臣亲手熬的粥。”
朱允熥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像个小大人似的汇报，
“儿臣担心父王的身体，听人说民间有个说法——
父亲生病时，做儿子的亲手煮一碗孝心粥，
灶王爷看见了会保佑病人好起来。
儿臣没什么能为父王做的，就想熬一碗粥。”
朱标靠在引枕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熥儿有心了。
不过父王很好奇——
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法子的？
是谁告诉你的？”
朱允熥没有多想，老老实实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在偏殿看书，听到廊下两个宫女在聊天，说民间有这个说法。
他觉得有道理，就去了御膳房。
熬粥熬到一半被人叫出去说有事，
回来又接着熬，熬好了就端过来了。
朱标听完，没有开口。
朱橚却皱起了眉头。
他把手里的药膏放下，转过身看着朱允熥：“熥儿，你不觉得蹊跷吗？”
朱允熥一愣：“五叔，什么蹊跷？”
“你想想。”
朱橚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句都问在点上，
“宫里的宫女和太监，哪一个看到你后不是老远便跪地行礼？
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时候有宫女敢在你廊下大声议论民间偏方了？
而且正好说到你心坎上，正好让你听清每一个字——
你觉得这是巧合？”
朱允熥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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