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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收网·1

    他不是傻子,他在东宫长了这么大,对恶意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只是刚才太想做点什么,才把这些不对劲全都忽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盅粥,嘴唇哆嗦了一下,

    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朱橚一把扶住。

    “熥儿。”

    朱标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跟他聊家常,“今天孤准许你去郑国公府,

    祭拜一下你的外公,开平王常遇春。

    去吧。

    今晚就住在你舅舅那边,明日再回宫。”

    朱允熥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王不但没有追问,反而让他出宫。

    他想问什么,可对上朱标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父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了。

    让他出宫,是怕他留在宫里碍事,更是怕他有危险。

    他用力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转身跟着黄无用出了殿门。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抖,但心里忽然很踏实——

    父王没有怀疑他。

    父王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他。

    等朱允熥走远,朱标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五弟。”

    他转头看向朱橚,声音沉下来,“想办法查验这碗粥。

    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要快。”

    朱橚点点头,端起粥盅快步走向后殿的药房。

    他在云南时跟着民间仵作学过验毒之法,

    银针试毒只能验砒霜,西域来的毒药大多不用砒霜,

    得用活了十二个时辰以上的活鼠。

    他将粥倒出少许掺了温水,灌进一只关在笼中的大鼠口中,

    然后坐在笼前静静地等著,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

    朱标又对朴不成道:“去派人通知父皇,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另外,把蒋??给孤叫来。”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立刻派人把永和宫那两名宫女抓起来,分开审问。

    传令下去,永和宫所有人,从现在起一个都不许出入。

    吕氏那边,严密监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是!”

    朴不成领命而去。

    当他把命令传到东宫亲卫百户时,东宫所有出口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被封死了。

    永和宫的回廊外多了四个便衣侍卫,廊下掌灯的宫女被告知今夜不必再点灯,

    送往永和宫的晚膳在月华门外被截下,由太医院医官逐道查验。

    寝殿里安静下来。

    朱标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在等,等朱橚的验毒结果,等朱元璋驾到,等蒋??跪在他面前。

    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到了收的时候。

    他在心里盘算著所有的事,常姐姐的事,雄英的事,现在又多了这一碗毒粥。

    吕氏必须死。

    但她死后,朱允炆怎么办?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昏迷前曾经问过朱允炆关于文帝赈贷的问题,

    那个孩子回答得中规中矩,眼神里有对父王的敬畏,

    有对学业的认真,唯独没有吕氏眼底那种阴冷的算计。

    他不像吕氏,至少现在还不像。

    可他是吕氏一手带大的。

    吕氏在他耳边说了多少话、灌了多少是非,朱标不知道。

    朱允炆对常氏的死知道多少?

    对雄英的死知道多少?

    对他母亲今日派人下毒的事又知道多少?

    朱标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处置亲生儿子这件事,哪怕他看透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兴衰,也无法轻易落笔。

    杀吕氏是偿命,杀朱允炆便是杀子。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橚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他手里端著那碗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大哥,有毒。

    大鼠灌下半盏茶的工夫便抽搐倒地,不到一炷香便断了气。

    死后体表滚烫,与高热亡故一般无二,验尸看不出半点中毒痕迹。”

    朱标看着那只空了的粥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便让朱橚把粥盅放回矮几,继续等。

    大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乾清宫东暖阁。

    朱元璋正坐在郭惠妃处用晚膳。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红烧羊肉,一碟酱烧豆腐,

    一碗清炒冬笋,一条清蒸鲥鱼,外加一盆白菜粉丝汤,

    旁边搁著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郭惠妃正给他盛汤,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东宫太监在门外跪禀:“皇爷,

    太子殿下请皇爷去东宫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朱元璋筷子一顿,放下,伸手抓起两个烧饼揣进袖中,

    对郭惠妃道了句“你慢慢吃”,起身便往外走。

    郭惠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能让老朱连饭都顾不上吃完的,这世上除了马皇后,便只剩一个标儿。

    朱元璋脚步带风,不多时便到了东宫门口。

    迈进月华门的那一瞬,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门内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披甲按刀,

    看见他齐刷刷跪倒行礼,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廊下伺候的太监全换了生面孔,永和宫方向的回廊口站着四个便衣侍卫,

    隐约能看见宫门紧闭,连廊下的宫灯都灭了两盏。

    这种无声的戒备不是寻常的东宫值守——

    这是他在战场上养出来的嗅觉,空气里有铁锈和紧张的味道,像暴雨前的寂静。

    他在破旧的青布袍下握了握拳头,没问什么,继续往里走。

    进了寝殿,只见朱标靠坐在床头,

    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靛蓝道袍,头发只束了网巾,面色仍有些苍白。

    朱橚坐在床边,脸上是少有的肃穆。

    兄弟俩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免了。”

    朱元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标儿,你叫咱来什么事?”

    朱标没有拐弯抹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父皇,有人对儿臣下毒。”

    朱元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他愣了一瞬,那双素来凶光毕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然后迅速地、一层一层地沉了下去,沉成了洪武皇帝特有的那种铁青色。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可有证据?”

    朱橚上前一步,将验毒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那只大鼠灌下粥汤后半盏茶便抽搐倒地,

    一炷香后气绝身亡,死后体表滚烫,与高热亡故一般无二,正是西域奇毒的症状。

    朱元璋听完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转向朱标,问道:“标儿,你可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