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语气平淡:“父皇,儿臣准备分两头行动。
今夜便让锦衣卫去宫外秘密抓捕吕氏一族——
吕本、吕家诸子、以及所有与当年旧案有牵连的吕府下人,一个不漏。
罪名暂时对外压着,等明日早朝再宣布吕氏一族意图谋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更何况——是皇家。”
朱元璋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明白朱标的意思。
常氏的死,朱雄英的死,这些事一旦公之于众,天下人都会议论朱家内宅的丑事。
吕氏是太子正妃,是皇孙朱允炆的生母,
若是传出她毒害嫡妻、谋害皇长孙的消息,
大明的脸面、他的脸面、太子的脸面,全都要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但谋反就不一样了。
谋反是国事,镇压是国法,与家丑无关。
“那允炆呢?”
朱元璋忽然问,“毕竟他是”
话没说完,但朱标听懂了。
毕竟他是你亲儿子。
毕竟他是皇长孙。
毕竟吕氏犯的罪,按律要株连亲族。
“父皇。”
朱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先把允炆养在宫里。
等过几年,他年纪到了,就让他去就藩。
云南也好,辽东也好——
离京城越远越好。”
朱元璋看着他:“你想好了?
允熥那边”
“允熥现在还小。”
朱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培养不算晚。
况且——儿臣现在也好了。”
这句话的分量,朱元璋掂得出来。
朱标说的是“儿臣现在也好了”,不是“身体好了”,
而是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人都当好人。
他会亲自盯着,亲自教,亲自把允熥扶上该去的位置。
“好。”
朱元璋重重拍了下大腿,站起身来,眼中杀意凛然,“今夜就动手。
迟则生变。”
他转头对贴身太监吩咐:“去调十名内直暗役过来,配合东宫行动。”
内直暗役,是朱元璋从宫中侍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批影子,专司宫内秘密抓捕。
他们个个会武艺,都是净过身的太监,
舌头被割去半截,不会说话,也不会泄密。
二十年前朱元璋清洗胡惟庸余党时用过他们一次,那之后便再没有动用过。
今夜,是第二次。
永和宫的小佛堂里,檀香袅袅,长明灯将观音像映得宝相庄严。
吕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著经文。
她今日换了件素青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
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奢华,看上去就像个虔诚礼佛的贤良妇人。
自从那碗粥送出之后,她便一直在佛堂里跪着,连晚膳都没用。
她在等。
等东宫传来太子薨逝的消息,
等太医宣布死因是“疮口恶化引发的高热不退”,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她儿子朱允炆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储君。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女轻缓的脚步,那是整齐的、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密集而迅速,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在包围她的永和宫。
佛堂的门被撞开了。
两名身穿黑衣的暗役冲了进来,身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吕氏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狗东西!滚出去!没一点规矩——”
话没说完,两名暗役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按在蒲团上。
吕氏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但她的下巴依然高高昂着,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放肆!
你们是什么人!
知道本宫是谁吗?
竟敢对本宫无礼!
来人!
有刺客!”
没有人应她。
永和宫的宫女太监早已被控制住了,
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朴不成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著身子,而是直直地站着,
用一种吕氏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恭敬,畏惧。
而是一个看了一辈子戏的人终于等到了散场时的眼神。
他走到吕氏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著阴恻恻的笑:“娘娘,事发了。
奴才接您去见皇爷和太子爷。”
吕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但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冷冷地盯着朴不成,
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轻蔑的笑:“朴公公,你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就在这时,吕氏身后的贴身女官翠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直直刺向朴不成的心口。
她动作极快,一看便是练过的,吕家当年在北元为官时,
家中便蓄养过几个会武艺的侍女,翠竹便是其中之一。
但内直暗役比她更快。
一名暗役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扣住翠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胛骨。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翠竹的胳膊被活生生卸了下来。
匕首当啷掉在地上,翠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随即被暗役按在地上,嘴也被堵上了。
吕氏看到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她知道她完了。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本宫要更衣。”
她昂起头,声音忽然变得端庄而威严,
像是要在最后时刻挽回属于太子妃的尊严,
“本宫要穿太子妃正装。”
朴不成看着她,脸上那抹阴恻恻的笑容没变,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娘娘,待会儿回来再穿。
别让皇爷和太子殿下等急了。
来人,带走。”
两名暗役架起吕氏便往外拖。
吕氏终于失态了。
她拼命挣扎,发簪掉落在地,头发散乱下来,像一蓬枯草。
她一边挣扎一边嘶喊,嗓子扯得劈了音:“放手!
本宫是太子正妃!
本宫是皇长孙的生母!
你们这些阉狗也敢碰本宫!
本宫要见陛下!
本宫要见太子爷!
放开我——”
她的声音在宫道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东宫的侍卫早已封锁了所有通道,永和宫外空无一人,连只鸟都被杀气惊飞了。
吕氏被拖出永和宫的大门时,剩下的七名暗役已经开始搜查整个宫室。
他们动作极快,从佛堂的香炉后面搜出了那只青瓷瓶,
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搜出了与吕府往来的密信,
从翠竹的住处搜出了尚未用完的药粉。
每一件证据都被仔细封存,装入贴了封条的木匣中。
这些东西,明天会成为定罪的铁证。
吕氏被架著穿过东宫的甬道。
深夜的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吹散了她最后一丝体面。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了,素青色的褙子在挣扎中被扯破了一只袖子,
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赤著一只脚,绣鞋不知什么时候踢掉了,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磨出了血印。
一路上她不停地骂,不停地喊,声音从尖利变得嘶哑,
到最后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呜咽——
不是求饶,而是一个女人在赌输了全部筹码之后,那种不甘到极点的怒吼。
寝殿到了。
殿门敞开,灯火通明。
朱标靠坐在床头,朱元璋坐在他身侧,朱橚垂手立在一旁。
三个人都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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