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没有回答,只是从枕边取出那只檀木小匣,打开,将里面的两份证据——
常氏的药方与痘症记录,递到朱元璋手里。
然后又将朴不成调查到的那两份供词叠在上面:参与人员的供词,吕氏与母亲在暖阁中的对话实录。
最后,他将那碗毒粥的验毒结果轻轻放在最上面。
朱元璋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比他批奏折时慢得多。
每一页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眼珠子里。
翻到常氏药方那一页时,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年老体衰的抖,而是一个人极力压制着什么东西时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翻到朱雄英痘症记录时,他闭上了眼,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翻到吕氏与周氏的对话实录时,他的呼吸骤然粗重,
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强忍着扑杀前的最后一丝克制。
看到最后,他忽然扬起手,将那一沓纸狠狠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矮几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几滴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供词的边角。
“毒妇!她怎敢!”
朱元璋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旁边的药碗,
瓷器在青砖上炸裂开来,碎片溅了一地。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悔,
“标儿。
是父皇的错,是父皇害了常丫头和咱的好大孙。
她进门是咱替你选的,咱那时候看她出身干净,
不会拉帮结派,谁知道她是这么个蛇蝎心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转过头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在对谁说话,
“咱对不起伯仁。
他把闺女嫁给咱老朱家,托付给咱,结果——唉!”
朱标看着他父皇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老虎:“父皇,这次下毒也是吕氏所为。
现在您明白——
儿臣为什么让蒋??去查了吧?”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眼中杀意凛然。
朱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轻轻地说:“蒋??到现在还没有查出任何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刀锋:“标儿,这事你别管了。
你身体刚好一点,见不得气。
父皇来处理。”
他说“处理”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但朱标听得出来那两个字背后的意思,吕氏,吕家,永和宫,一个也跑不了。
“父皇。”
朱标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儿臣要亲自处理。
不过,得向父皇借点兵。”
朱元璋看着他。
父子二人对视了几息工夫,朱元璋忽然明白了朱标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
常氏是他的妻子,雄英是他的儿子,
这次下毒的粥也是冲着他来的。
三桩血债,桩桩都刻在朱标心上。
这个仇,他必须亲手报。
“好。”
朱元璋点了头,“要多少?”
“东宫亲卫和锦衣卫足矣。
只是——”
话说到一半,殿外传来通报声:“启禀陛下、太子殿下,
锦衣卫指挥使蒋??在殿外求见。”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让他进来。
正好,咱也想听听,他是怎么查的案。”
蒋??是被人从北镇抚司的值房一路催过来的。
他下午刚审完一桩案子,饭还没顾上吃,
听见东宫来人说太子召见,心里便是一沉。
自上次被杖责后,他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浅白的疤,
走路时右腿也还不太利索,朴狗儿手下的东宫禁卫下手极有分寸,
疼是真疼,但不伤筋骨。
他心里清楚,这三十杖是太子在敲打他,让他记住谁才是主子。
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皇爷不让深查,他就不敢深查;
太子催得紧,他又交不出东西。
两头受气,两头都得罪不起。
进殿的时候,蒋??一眼便看见朱元璋坐在床边,朱标靠坐在床头,朱橚站在一旁。
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是某种他已经来不及参与的决定。
他心头一紧,撩袍跪倒:“臣蒋??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让他起来。
朱标也没开口。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蒋??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后背开始冒汗。
“蒋??。”
朱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上次孤打你三十杖,你说你一直在查。
孤今日再问你,先太子妃常氏的案子,你查到哪一步了?”
蒋??张了张嘴,额上冷汗滚落。
他本能地想再说一遍“年代久远,线索中断”,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句话上次被打了三十杖,今日若再说,恐怕就不是三十杖了。
“臣——”
他的声音发干,“臣在查”
“够了。”
朱标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吕氏已经派人给孤下毒了。
你还在查。”
蒋??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太子不是没证据,
是一直在等,等他主动把证据交上去。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观望,选择了糊弄,选择了在皇爷和太子之间两头敷衍。
如今吕氏已经动手了,他还在说“在查”。
“臣罪该万死!”
蒋??忽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那一下力道极重,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起来。
他没有停,左右开弓,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扇得实实在在,
啪啪的脆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他的嘴角很快渗出血沫,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仿佛和当年他在诏狱里拷问别人时留下的旧血渍混在一起。
“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臣是瞎了眼的狗!
臣该死!”
“行了。”
朱元璋被他扇得心烦,皱着眉摆了摆手,
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等这事了了,再跟你算账。
滚起来。”
蒋??磕了个头,踉跄著站到一旁,半边脸已经肿得认不出原样。
朱元璋转向朱标,声音沉下来:“标儿,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