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没有露出朱元璋预料中的恐惧。
她反而笑了,那笑容从嘴角缓缓绽开,
像是深冬里绽开的一朵毒花:“最起码,我赢了。
我让你们朱家最优秀的传承人死了,我让马秀英死在我前头,
我让常月蓉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哈哈。我赢了。”
朱标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吕氏,手指在暖炉上轻轻摩挲。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历史,朱棣驾崩后,朱高炽继位不到一年便病故,
朱瞻基三十八岁英年早逝,此后的大明天子一个比一个短命。
他朱标的血脉确实在朱雄英死后便断了,此后的皇帝全是朱棣一脉。
从这个角度看,吕氏确实赢了,
她用一己之力改写了整个大明皇室的传承。
但这一世,她赢不了。
地牢的门被推开了。
两队锦衣卫押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吕本,这个曾经太常寺卿、太子妃的生父,
如今穿着一件沾满草屑的囚衣,花白的头发乱如鸟窝,
眼窝深陷,脸上全是淤青,是被锦衣卫从床上拖下来时磕的。
走在他身后的是周氏,吕氏的生母,她倒是比丈夫镇定些,
至少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住地哆嗦。
两人被锦衣卫按著跪在囚室前的空地上。
朱标摆了摆手。
四名暗役上前,将吕本和周氏绑在囚室正对面的两根木桩上。
绳索勒得极紧,吕本发出一声闷哼,
周氏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佛。
朱标又摆了摆手。
一名太监走进囚室,强行按住吕氏的头,
将她的脸掰向栅栏外,迫使她看着木桩上的父母。
吕氏挣扎着,但铁镣锁住了她的手脚,
她只能被动地仰著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吕氏。”
朱标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跟她聊家常,“孤待你不薄吧?”
他停了停,没等吕氏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呵呵。
你是怎么回报孤的?”
吕氏被按著脑袋,眼睛却斜过来死死盯着朱标。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恨,有怨,有不甘,也有一丝奇异的满足:“爷,你待臣妾不薄。
可臣妾不满足啊——凭什么她常月蓉能当太子妃,我却只能当侧妃?
凭什么她的儿子是嫡出,我的儿子却是庶出?
臣妾不满足!”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板。
然后她忽然软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前后的转变只在一次呼吸之间:“爷——
臣妾认罪,臣妾万死不足惜,但允炆——
允炆他是你的亲儿子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情!
臣妾做的事,跟允炆没有半点关系!
爷,你信臣妾这一回,就这一回——
求你放过允炆,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挣扎着想跪起来,却被铁镣拽了回去,
整个人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青砖上砸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朱标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是允炆的父亲,他知道那个孩子多半真的不知情——
但也只是“多半”。
他必须亲耳听朱允炆自己说。
“等孤问完再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吕氏,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对候在一旁的锦衣卫道,“行刑。”
剥皮楦草。
这四个字在洪武朝不是比喻。
锦衣卫的刑讯手是从诏狱调来的老师傅,
他们在北镇抚司诏狱当了一辈子差,剥过的人皮不下数十张,手艺早已炉火纯青。
只见他从刑具箱中取出剥皮专用的鱼鳞刀,
刀刃极薄极窄,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先用温水将犯人后背的皮肤浸软,然后从后颈入刀,
沿脊柱而下,一左一右各划一道,刀锋只切入皮层,
不伤筋肉分毫,皮下的血珠渗出来,顺着刀口洇开,像两行红泪。
吕本第一个受刑。
刀锋入肉的那一刻,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在狭小的囚室里来回撞击,
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颤了几颤。
他拼命扭动着身体,但绳索绑得太紧,
他只能徒劳地蹬著双腿,脚跟在石地上磨出了血印。
周氏吓得浑身瘫软,两眼翻白,还没轮到她便已经昏了过去。
吕氏被暗役按著脑袋,两只眼睛被强行撑开,连闭眼都做不到。
她起初还在嘶喊:“不要——不要——父亲——娘——”
声音凄厉而破碎,涕泪交流,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哪还有半点太子妃的体面。
可随着行刑继续,她的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呜咽,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后来,她不再喊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
铁镣在地面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等吕本的人皮被完整剥下、填入稻草制成草人立在囚室中央时,吕氏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看那个草人,而是将头埋在臂弯里,
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她在哭——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而是极低极细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呜咽,
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又急又乱。
可哭着哭着,她忽然又笑了,笑声混在哭声里,
让人分不清她到底在哭还是在笑,只觉得头皮发麻。
朱元璋站起身。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蜷缩在稻草堆上的吕氏,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宣布一道寻常的圣旨:“把她父母的皮留给她。
咱也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痛苦。”
他转过身,将手搭在朱标肩上,语气骤然柔和了几分:“标儿,你身子刚好一点,
这地方阴气太重,不宜多留。
快些回去吧。
查明朱允炆的事之后,咱就下旨——销了他的宗籍。”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朱橚在旁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朱橚一言不发,刚才这一幕他尽收眼底,他并不觉得残忍——
这女人害死了母后,这种死法算便宜她了。
朱标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吕氏。
那只草人——吕本的人皮填了稻草,
直挺挺地立在囚室中央,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牢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只是对跟在身后的朴不成说了一句:“看好她。
不许她死。
也不许她疯。”
朴不成躬身应是。
地牢的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正月的阳光落在朱标脸上,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他在心里默默说:常姐姐,雄英,母后,你们看到了吗?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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