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嫉妒你?”
朱允熥也站了起来,他比朱允炆矮,却毫不退让地往前逼了一步,
“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你有一个杀人犯的母亲?
嫉妒你马上要被废为庶人?
还是嫉妒你从今往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他忽然伸出手,指著朱允炆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要不是皇爷爷和父王不想看到朱家人沾上朱家人的血——
你今天也得下去给我母亲和大哥陪葬。
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活?
凭你长得好看?
凭你会背书?”
朱允炆被他逼得连退三步,腿窝撞在床沿上,
整个人跌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未被人指著鼻子骂过,
尤其是指着他鼻子骂的人是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朱允熥。
他本就不善争辩,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朱允熥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乘胜追击,
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得意,只是将指著鼻子的手收了回来,
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衣裳上的枯叶。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侧过头,留给朱允炆最后一句话:
“好好做你的废物王爷吧,我的好哥哥。
你母亲夺了我本来就属于我大哥的皇位和命,可是不还是回到了吾的手里。
要是你还不老实,吾不介意送你一程,让你去见你那狠毒的母妃。”
门在身后合拢,朱允熥没有回头。
他穿过东宫的回廊,走过月华门,走到东宫后面的花园。
正月的花园一片萧瑟,枯枝败叶覆著残雪,只有墙角那丛腊梅还在倔强地开着。
他走到一丛已经枯萎的月季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常氏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著干枯的花茎,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
“娘。”
他轻声开口,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而是一个孩子在跟母亲说悄悄话,“大哥,熥哥儿给你们报仇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枯萎的月季根下。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肩膀开始发抖,刚才在朱允炆面前绷著的那股狠劲、冷劲、硬劲,
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他终究只有十四岁,比朱允炆还小一岁。
别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母亲怀里撒娇,
而他在没有母亲呵护下走了已经十四年。
“娘——儿臣好想你。
从儿臣生下来就没能见到母亲,儿臣只能听别人说,
说你骑马射箭特别厉害,说你对下人特别好,
说你怀着儿臣时每次提起儿臣都会笑。”
他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说大哥在世的时候最疼儿臣,走到哪儿都把儿臣带着。
可是儿臣记不得大哥长什么样了,那天大哥来找儿臣,说‘哥以后护不住你了’,
那是大哥跟儿臣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娘,你们在下面能听到吗?
熥哥儿没给你们丢脸。
熥哥儿帮你们把仇报了。”
他蹲在那丛枯败的月季旁,哭了好一会儿,
又笑了,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娘,你放心。
儿臣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父王醒了,父王认儿臣了,父王说儿臣像你。
儿臣会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
儿臣要当太子,要当皇帝,要当一个让你在天上看着也会笑的皇帝。”
风从东边吹过来,将那丛月季的枯枝吹得微微晃动,
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朱允熥抹干最后一滴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吸了口气。
等他从花园走出去时,他又成了那个沉稳的、从容的皇嫡孙。
只是眼眶还有些红,但这宫里没人会问。
寝殿里,朱标脱了外袍,由著朱橚替他换药。
割治后的疮口已经长出了新鲜的肉芽,
边缘整齐,颜色红润,再换几次药便能彻底收口。
朱橚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忌口的事,
什么辛辣不能碰、油腻不能沾、酒更不能喝,
朱标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正想着明日该召见朱棣了。
老四到京已经快半个月了,被晾也晾够了。
这半个月里,父皇下旨让老三接管了北平军务,
锦衣卫把姚广孝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吕氏一族的覆灭也给所有蠢蠢欲动的人看了一场杀鸡儆猴的好戏。
现在该轮到老四了。
上一世朱棣造反成功,做了永乐大帝;这一世,他连想都别想。
但朱标又想起上一世永乐朝的那些事,朱棣迁都北京,五征漠北,七下西洋,
修《永乐大典》,哪一件都不是昏君能干出来的。
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杀之可惜,况且他有信心能镇住这条蛟龙。
他得让朱棣心甘情愿地替他打仗,替他经略北疆,
替他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刀柄得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大哥,换好了。”
朱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四哥。”
朱标披上外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语气随意的说道,“明日该见他了。”
他搁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有些政策得趁父皇还在位时推行,朱元璋的杀伐之气,
满朝文武无人敢逆,改卫所、削藩王、开海禁,
这些事若等自己登基后再做,阻力会比现在大十倍。
但是老四在位时的政策也并非全无可取——
迁都、下西洋、设内阁雏形,有些事他和老四其实想到一块儿去了。
还有老四手下那些人,夏原吉,那可是个管钱袋子的好手,
永乐朝能支撑五次北伐全靠他在户部精打细算;
还有老四家的老大朱高炽,那孩子仁厚,是块好料子,将来能辅佐允熥;
还有个三保太监马三保,不对,现在应该叫马和,此人精通航海,日后下西洋用得着。
这些人都得收拢到东宫麾下,不能留给老四一个人用。
然后就是允熥的老师。
方孝孺不行,学问是好,可太迂腐,处理政务一根筋,
建文朝那套“复周礼”的闹剧有一半是他撺掇出来的;
黄子澄和齐泰更不行,志大才疏,急功近利,
削藩削出靖难之役,这两个废物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将来出使他国,死在路上也算物尽其用。
给允熥选老师,得选一个既通经史又懂实务的人,不能是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明日见老四,后天见姚广孝,再然后,该跟父皇好好谈谈了。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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