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代王朱桂站在宫道拐角,
眼睁睁看着那两顶青布小轿出了宫门,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今年十八岁,生得倒是不丑,可那股子从小被惯出来的骄纵气,全写在脸上。
他母妃是郭惠妃,马皇后的义妹,论资朱元璋的后宫里她排第二。
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没有再立后,但后宫实际是郭惠妃在管。
朱桂从小仗着这份宠爱无法无天,打太监、欺负宫女都是家常便饭,
宫里人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刚才分明看见太子大哥的轿子,也看见了二哥、四哥、五哥和沐英,
可轿子停都没停,就这么走了。
他喊了好几声“大哥”,没人理他。
朱桂在原地站了片刻,越想越气,
忽然眼珠子一转,嘴角浮起一抹坏笑——你不带我,我去找父皇告状。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埋头批折子。
今日的奏疏格外多,吕氏谋反的事在朝堂上传开后,
弹劾吕本的奏本堆了半张御案,
其中不少是见风使舵的马后炮,他看得心烦。
“父皇!”
朱桂进了殿便跪倒,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告状的兴奋。
朱元璋头也没抬:“怎么了?
来找朕有什么事?”
“父皇!
儿臣刚才看见太子大哥出宫了!
还带着一大帮人,偷偷摸摸的!”
朱元璋批奏折的朱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朱桂,目光里带着一种朱桂读不懂的意味:“哦。
朕知道了。
还有事吗?”
朱桂不死心,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像是要告一个大秘密:“父皇——
大哥这是私自出宫!
也没跟您禀报!
这不合规矩吧——”
“朱桂。”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连名带姓,
不叫封号也不叫老十三,朱桂后背一凉,
“你今年十八了吧?
你母妃舍不得你,想让你多陪陪她,朕准了。
可你自己算算,你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别的亲王十五六岁就就藩了,你呢?
整天在宫里无所事事,不是打太监就是欺负宫女。
昨儿你是不是又把你母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踹吐血了?
前儿个你是不是抢了御膳房一个帮厨的媳妇,那帮厨差点在御花园投了井?”
朱桂脸色一白,张嘴想解释:“父皇,那都是——”
“你他娘的。”
朱元璋站起身,拿起砚台就砸了过去。
朱桂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砚台擦着他耳朵飞过,
啪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他半边袍子。
朱元璋一看他躲了,火更大了:“嘿——
你他娘的翅膀硬了?
还敢躲?咱让你躲。”
他弯腰脱了脚上的鞋,照着朱桂的脸就扔了过去。
这一次朱桂没敢再躲,被鞋底子结结实实拍在脸上,
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火辣辣地疼。
“滚下去!
去太庙跪一夜,禁足七日,好好反省一下你哪里错了!”
朱桂连滚带爬地退到殿门口,刚要跨门槛,
身后又传来朱元璋的声音:“把老子的鞋捡过来。”
朱桂又折回来,双手捧著那只布鞋恭恭敬敬放回御案旁边,这才弯著腰退出殿外。
他站在廊下,脸上顶着一个鞋底印,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大哥私自出宫犯了规矩,怎么挨打的却是自己?
等朱桂走远,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笔,
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太子和谁出去的?”
殿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皇爷。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还有西平侯沐英一道出去的。
两顶青布小轿,东宫亲卫便衣随行,
一共十二人,方向是秦淮河。”
朱元璋“嗯”了一声,批了两行字,
忽然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纹:
“他娘的,这几个小崽子,出宫吃好吃的也不喊老子。
上次咱带标儿去老赵家喝了碗鸭血粉丝汤,他倒惦记上了。
这回出去,肯定是老二和老四撺掇的。
老大憋了快三个月,让他们逛一逛也好。
派人暗中跟着,每隔两刻钟报一次位置。”
“是。”
“还有,别让太子知道咱在盯他。
他好不容易出去透口气,别扫了他的兴。”
阴影里的人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摸了摸自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他忽然想起他还是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的时候,
逢年过节马秀英总要拉着他们父子几个一块儿去秦淮河边吃顿饭。
那时候老大还小,老二刚会走路,老三还在襁褓里,
自己连国公都还不是,一家人挤在一张矮桌上,
吃几盘粗菜,喝一碗热汤,妹子坐在他身边,
怀里抱着孩子,笑着骂他“吃没吃相”。
三十多年了。
他打下了江山,坐了龙椅,儿子们封了藩王,
可一家人再没一起逛过秦淮河。
“等批完这些折子,咱也过去。”
朱元璋自言自语,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却顿住了,半晌没写出一个字。
朱樉钻进朱棣他们那顶轿子之后,三兄弟挤在一堆,轿厢里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朱樉块头最大,往中间一坐,朱棣和朱橚只能缩在两侧,
肩膀贴著轿壁,腿都伸不直。
朱橚怀里还抱着药箱,被挤得整个人都快嵌进角落里。
“二哥,你能不能往那边挪挪?”朱橚小声抗议。
“挪什么挪,就这点地方。”
朱樉毫不在意,反倒把胳膊一伸,
搭在了两侧的轿窗上,一个人占了半边轿厢。
朱棣懒得跟他计较,偏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应天府的街头年味未散,沿街店铺门口还挂著红灯笼,
卖糖葫芦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鞭炮碎屑红了一地。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南京了,每次回京都是来去匆匆,
从奉天殿到燕王府,从燕王府到奉天殿,
从没像今天这样慢悠悠地坐着轿子穿街过巷。
朱樉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少见的、故作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那表情像是酝酿了很久,就等著这个话头:“咳,四弟,五弟,
二哥跟你们商量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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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给大家后面来点轻松的剧情,后面就是姚广孝,蓝玉,朝堂,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