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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十六楼·淡粉楼

    朱橚也从药箱上抬起脑袋。

    两人同时看向朱樉,只见这位素来莽撞的二哥此刻眼里闪著一种让他们都感到不安的光,

    那种光,朱棣太熟悉了。

    小时候朱樉拉着他们翻墙去御膳房偷酱肘子的时候,

    眼睛里就是这个光。

    “咱们去十六楼。”

    朱棣和朱橚同时变了脸色。

    朱橚下意识抱紧了药箱,朱棣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语气本能地警觉起来:“二哥,你说清楚,十六楼里的那个楼?

    是那个招待外国使节的来宾楼,还是——”

    “淡粉楼。”

    朱樉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朱棣整个人从轿壁上弹起来,头差点撞到轿顶,

    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什么?

    你要带我们去淡粉楼?!”

    他喊完才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哥!你疯了!

    大哥身体刚好,你带他去逛青楼?”

    朱橚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脑后的发带都甩飞了,

    平日里温吞吞的语速难得地急了:“二哥,这不行,这真不行。

    大哥背上那个口子还没完全收好,今天又停了一顿药,刚出来转一圈,

    要是让父皇知道咱们把大哥往那种地方带,父皇能把我医书都烧了!”

    他说到“烧医书”时眼眶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朱樉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个弟弟,

    嘴角往下撇著:“瞅瞅你们那怂样。

    一个未来的征北大将军,一个起死回生的神医,就这点胆?

    我带你们去淡粉楼是喝酒听曲的,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地方有全南京最好的竹叶青,最好的琵琶师傅,还有,清倌人。

    就弹弹琴,跳跳舞,听听小曲,喝喝小酒。

    咱们兄弟几个在宫里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就坐河边喝碗鸭血粉丝汤?那还不如回王府躺着。”

    朱棣和朱橚对望一眼,还是没有松口。

    朱棣沉着脸说:“二哥,不是怂。

    大哥现在是储君,多少双眼睛盯着——

    御史言官知道了能弹劾死咱们。

    你是藩王,我是藩王,老五是藩王,沐英是侯爵,加上太子——

    咱们这个配置往淡粉楼里一坐,明天早朝能炸了锅。”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朱樉不耐烦了,大手一挥,“咱们穿成这样谁认得出来?他御史还能趴窗户看?”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驳,直接扯开嗓子对轿外喊,“停车!停停停!”

    轿子靠路边停下,朱樉掀开轿帘跳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朱标那顶轿子前,敲了敲轿窗,

    等轿帘掀开,便一头钻了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

    轿厢里朱标和沐英正低声说著什么,被他这突然闯入打断,两人同时抬起头。

    朱樉一屁股坐在轿厢空出来的半边座位上,

    冲著朱标张嘴就来:“大哥,咱们去十六楼里的淡粉楼吧!”

    朱标和沐英同时愣住。

    朱标看着朱樉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伸出手去,将手背贴在朱樉的额头上——

    动作轻柔得像在试探一个发烧的小孩。

    “也没发烧啊。”

    朱标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没发烧怎么净想些挨打的事?

    老四老五在那边,你是不是没劝动?

    跑我这儿来了?

    以为我比他们好劝?”

    沐英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别过头去,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

    朱樉毫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用上了他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大哥,你听我说完——

    淡粉楼是十六楼里最雅致的一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里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琵琶弹得好,舞跳得更好。

    咱们兄弟几个一两年的没见面了,就找个雅间喝点小酒,

    听两首曲子,看看秦淮河的夜景——

    就这些,绝不多干别的。

    论讲排场,宫里也能叫乐坊来弹,可宫里的排场跟外头的氛围能一样吗?

    咱们兄弟在宫里喝酒,旁边站着十几个太监,

    吹拉弹唱都是教坊司那套老掉牙的调子,喝个酒比上朝还累。

    出了宫就不一样了,没人盯着,没人记起居注,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那才叫喝酒。”

    他见朱标没有立刻打断,便知道有门,继续加码,

    语气也更恳切了:“大哥,你昏迷那阵子,兄弟们都吓坏了。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辈子连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没了。

    今天难得兄弟们都在,你就让弟弟们尽尽孝心——不是,尽尽心。”

    朱标看着朱樉那张真诚到有些滑稽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一世,洪武二十五年他死后,

    老二被毒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老四造反成功却一辈子不敢提“靖难”两个字,

    老五在封地默默无闻地编医书,老三早逝。

    他们兄弟五个,上一世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如今他活着,他们也都活着。

    老二虽然混,但说得不无道理,兄弟们聚一次少一次,何必处处拘著。

    “只许听曲,只许喝酒。”

    朱标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目光从朱樉脸上扫到沐英脸上,

    “旁的什么都不许做。

    要是让父皇和御史言官知道了,孤也得跟着你们一起挨骂。

    到时候我就说,都是朱樉撺掇的。”

    沐英放下轿帘,正色道:“殿下,臣觉得,

    那地方鱼龙混杂,实在不妥。”

    他顿了顿,“不过殿下既然定了,臣跟着便是。”

    朱樉哈哈一笑,拍著胸脯保证:“大哥你放心!

    出了事我顶着!

    要是父皇骂下来,你就往我身上推!

    反正我挨骂挨习惯了,虱子多了不痒。

    实在不行——”

    他眼珠子一转,“咱们让老四顶锅,到时候你直接说都是老四安排的。

    他刚从北平回来,身上还背着雷呢,多背一个也不多。

    他从小就蔫坏,这回也该他用一次。”

    沐英笑出了声,笑得直摇头。

    朱标无奈地瞪了朱樉一眼,嘴角却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这二弟,真是拿他没办法。

    朱樉见大哥允了,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立刻掀开轿帘跳了下去,快步跑回自己那顶轿子。

    朱标也想起来了,在他梦里,洪武二十七年,

    朱元璋下旨禁绝官妓,十六楼被勒令关停,秦淮河畔的灯火一夜之间熄灭了大半。

    这些楼里的女子被遣散后大多下落不明,

    运气好的嫁了人,运气不好的沦落街头。

    按照梦里说法他没能看到这一幕,因为洪武二十五年他就死了。

    这一世,他活着。也许这十六楼,不该等到被关停的那一天。

    官妓制度,也该改一改了,那可是一个每天收入不少的销金窟。

    “搞定了!”

    他钻进轿厢,一巴掌拍在朱棣大腿上,力道大得朱棣嘶了一声,

    “大哥说了,只许听曲,只许喝酒,旁的什么都不许做。

    老四你做好思想准备,万一出了事,大哥说让你顶锅。”

    朱棣瞪大了眼:“凭什么?”

    “凭你刚从北平回来,虱子多了不痒。

    你那七十三次密谈,再多个淡粉楼,也就那么回事。

    再说了,你是未来大哥的征北大将军,

    区区御史言官,在你面前算什么?”朱樉理直气壮。

    朱棣气得笑出来,指著朱樉的鼻子,半晌憋出一句:“二哥,你这嘴——

    我早晚给你缝上。”

    朱橚在旁边抱着药箱,肩膀一耸一耸地憋著笑,脸都憋红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

    可朱元璋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平日里最稳重的太子,

    此刻正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跟着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往淡粉楼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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