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也从药箱上抬起脑袋。
两人同时看向朱樉,只见这位素来莽撞的二哥此刻眼里闪著一种让他们都感到不安的光,
那种光,朱棣太熟悉了。
小时候朱樉拉着他们翻墙去御膳房偷酱肘子的时候,
眼睛里就是这个光。
“咱们去十六楼。”
朱棣和朱橚同时变了脸色。
朱橚下意识抱紧了药箱,朱棣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语气本能地警觉起来:“二哥,你说清楚,十六楼里的那个楼?
是那个招待外国使节的来宾楼,还是——”
“淡粉楼。”
朱樉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朱棣整个人从轿壁上弹起来,头差点撞到轿顶,
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什么?
你要带我们去淡粉楼?!”
他喊完才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哥!你疯了!
大哥身体刚好,你带他去逛青楼?”
朱橚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脑后的发带都甩飞了,
平日里温吞吞的语速难得地急了:“二哥,这不行,这真不行。
大哥背上那个口子还没完全收好,今天又停了一顿药,刚出来转一圈,
要是让父皇知道咱们把大哥往那种地方带,父皇能把我医书都烧了!”
他说到“烧医书”时眼眶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朱樉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个弟弟,
嘴角往下撇著:“瞅瞅你们那怂样。
一个未来的征北大将军,一个起死回生的神医,就这点胆?
我带你们去淡粉楼是喝酒听曲的,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地方有全南京最好的竹叶青,最好的琵琶师傅,还有,清倌人。
就弹弹琴,跳跳舞,听听小曲,喝喝小酒。
咱们兄弟几个在宫里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就坐河边喝碗鸭血粉丝汤?那还不如回王府躺着。”
朱棣和朱橚对望一眼,还是没有松口。
朱棣沉着脸说:“二哥,不是怂。
大哥现在是储君,多少双眼睛盯着——
御史言官知道了能弹劾死咱们。
你是藩王,我是藩王,老五是藩王,沐英是侯爵,加上太子——
咱们这个配置往淡粉楼里一坐,明天早朝能炸了锅。”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朱樉不耐烦了,大手一挥,“咱们穿成这样谁认得出来?他御史还能趴窗户看?”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驳,直接扯开嗓子对轿外喊,“停车!停停停!”
轿子靠路边停下,朱樉掀开轿帘跳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朱标那顶轿子前,敲了敲轿窗,
等轿帘掀开,便一头钻了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
轿厢里朱标和沐英正低声说著什么,被他这突然闯入打断,两人同时抬起头。
朱樉一屁股坐在轿厢空出来的半边座位上,
冲著朱标张嘴就来:“大哥,咱们去十六楼里的淡粉楼吧!”
朱标和沐英同时愣住。
朱标看着朱樉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伸出手去,将手背贴在朱樉的额头上——
动作轻柔得像在试探一个发烧的小孩。
“也没发烧啊。”
朱标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没发烧怎么净想些挨打的事?
老四老五在那边,你是不是没劝动?
跑我这儿来了?
以为我比他们好劝?”
沐英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别过头去,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
朱樉毫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用上了他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大哥,你听我说完——
淡粉楼是十六楼里最雅致的一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里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琵琶弹得好,舞跳得更好。
咱们兄弟几个一两年的没见面了,就找个雅间喝点小酒,
听两首曲子,看看秦淮河的夜景——
就这些,绝不多干别的。
论讲排场,宫里也能叫乐坊来弹,可宫里的排场跟外头的氛围能一样吗?
咱们兄弟在宫里喝酒,旁边站着十几个太监,
吹拉弹唱都是教坊司那套老掉牙的调子,喝个酒比上朝还累。
出了宫就不一样了,没人盯着,没人记起居注,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那才叫喝酒。”
他见朱标没有立刻打断,便知道有门,继续加码,
语气也更恳切了:“大哥,你昏迷那阵子,兄弟们都吓坏了。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辈子连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没了。
今天难得兄弟们都在,你就让弟弟们尽尽孝心——不是,尽尽心。”
朱标看着朱樉那张真诚到有些滑稽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一世,洪武二十五年他死后,
老二被毒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老四造反成功却一辈子不敢提“靖难”两个字,
老五在封地默默无闻地编医书,老三早逝。
他们兄弟五个,上一世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如今他活着,他们也都活着。
老二虽然混,但说得不无道理,兄弟们聚一次少一次,何必处处拘著。
“只许听曲,只许喝酒。”
朱标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目光从朱樉脸上扫到沐英脸上,
“旁的什么都不许做。
要是让父皇和御史言官知道了,孤也得跟着你们一起挨骂。
到时候我就说,都是朱樉撺掇的。”
沐英放下轿帘,正色道:“殿下,臣觉得,
那地方鱼龙混杂,实在不妥。”
他顿了顿,“不过殿下既然定了,臣跟着便是。”
朱樉哈哈一笑,拍著胸脯保证:“大哥你放心!
出了事我顶着!
要是父皇骂下来,你就往我身上推!
反正我挨骂挨习惯了,虱子多了不痒。
实在不行——”
他眼珠子一转,“咱们让老四顶锅,到时候你直接说都是老四安排的。
他刚从北平回来,身上还背着雷呢,多背一个也不多。
他从小就蔫坏,这回也该他用一次。”
沐英笑出了声,笑得直摇头。
朱标无奈地瞪了朱樉一眼,嘴角却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这二弟,真是拿他没办法。
朱樉见大哥允了,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立刻掀开轿帘跳了下去,快步跑回自己那顶轿子。
朱标也想起来了,在他梦里,洪武二十七年,
朱元璋下旨禁绝官妓,十六楼被勒令关停,秦淮河畔的灯火一夜之间熄灭了大半。
这些楼里的女子被遣散后大多下落不明,
运气好的嫁了人,运气不好的沦落街头。
按照梦里说法他没能看到这一幕,因为洪武二十五年他就死了。
这一世,他活着。也许这十六楼,不该等到被关停的那一天。
官妓制度,也该改一改了,那可是一个每天收入不少的销金窟。
“搞定了!”
他钻进轿厢,一巴掌拍在朱棣大腿上,力道大得朱棣嘶了一声,
“大哥说了,只许听曲,只许喝酒,旁的什么都不许做。
老四你做好思想准备,万一出了事,大哥说让你顶锅。”
朱棣瞪大了眼:“凭什么?”
“凭你刚从北平回来,虱子多了不痒。
你那七十三次密谈,再多个淡粉楼,也就那么回事。
再说了,你是未来大哥的征北大将军,
区区御史言官,在你面前算什么?”朱樉理直气壮。
朱棣气得笑出来,指著朱樉的鼻子,半晌憋出一句:“二哥,你这嘴——
我早晚给你缝上。”
朱橚在旁边抱着药箱,肩膀一耸一耸地憋著笑,脸都憋红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
可朱元璋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平日里最稳重的太子,
此刻正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跟着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往淡粉楼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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