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六十五了。
当年他能在马背上睡一宿,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地砍人,
如今在龙椅上坐不到两个时辰就腰酸背痛,不服老不行。
他把批好的奏折推到一边,站起来捶了捶后腰,
脑子里已经在想着那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老四的事,他今天早上就知道朱标召了朱棣进宫。
他故意没问,也没派人去打听。
他相信标儿能处理好,这大明的江山迟早要交到标儿手里,
让他在亲弟弟身上练练手也好。
老四有野心不假,但标儿压得住。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把老四那股子野心磨平,可他自己磨了几次都磨不掉——
每次刚压下去一点,过两个月又冒头,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割了又长。
可标儿不一样。
标儿不割草,他让草自己不想长。
今天标儿特地把沐英也叫去了,拉上沐英一起压老四,这安排让他很满意。
论打仗,沐英不比老四差;
论资历,沐英是老朱的义子,从元至正十六年就跟着他。
有沐英在场,老四就是再有脾气也得收敛三分。
这用人借力的手段,已经有了七分他当年的影子。
“来人。”
他对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去问问太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咱也换身衣裳,找他们去。”
暗处的人应了一声:“皇爷稍等,末将这就去问。”
那声音从殿角阴影中传来,却看不见人影。
乾清宫的烛火跳了跳,照见西暖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衣身影,
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穿着件宫中杂役最常见的灰布短褐,腰间系著条磨得发白的麻绳,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著几点干涸的灯油渍。
他若走在宫道上,任谁都会以为他是哪个库里搬灯油的杂役。
这便是灯油局的人。
宫中知道御用监下挂著个“灯油库”的人不少,
但知道那灯油库是干什么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
朱元璋本人,灯油局的掌灯,以及掌灯下一任的继任者。
连锦衣卫指挥使蒋??都不知道这股势力的存在。
在他的认知里,皇爷的情报来源只有锦衣卫,
自己是皇爷在宫外唯一的耳目。
他不知道每天往乾清宫送灯油的杂役里,
有人的灯油桶夹层中塞著比他密报更详细的消息。
灯油局对外就是个归御用监管的杂役衙门,
挂的牌子是“皇宫灯油库”,职责写的是“掌宫禁灯烛、灯油采买分发”。
别说外臣,连宫里大部分太监、锦衣卫的底层校尉都觉得这就是个管送蜡烛、换灯油的清水杂役地方,
谁也不会往特务机构上想。
灯油局的人手对外身份全是最不引人注意的——
给各个衙门、王府送灯油的杂役,走街串巷的货郎,
夜里打更的更夫,剃头挑子的师傅,驿站的驿卒,甚至各个府里的烧火伙夫。
没人会防著一个送灯油的,也没人会在一个打更的面前藏话。
这批人全是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亲自挑选的。
马皇后在世时,他还有些话能对人说,有些事能让人分担。
马皇后走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太子太仁,勋贵太骄,文官太滑。他不能信任何人。
于是他从淮西老家的孤儿中挑了最不起眼的一批,
又从前线阵亡将士的遗孤中选了最沉默的几个,
从小养在外面,不认父母不认亲友,只认皇爷一个主子。
他们没有品级,没有编制,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
他们不抓人、不审案、没有任何明面权力,
就做一件事:听,看,然后把消息写在小纸条上,
塞在灯油桶的夹层里,直接送到朱元璋御案上。
朱元璋自己说过:“朕为大明执灯,照世间暗处。”
灯油局的人,就是给这盏灯添油的人。
这个名字暗合他当年当游方和尚云游淮西的经历,
那时候他夜里赶路,全靠一盏油灯照路。
他最信的从来不是什么公侯将相,是黑夜里那点不起眼的光。
就连朱标,灯油局一开始也盯着。
不是不信任儿子,是朱元璋这辈子从来没完全信过任何人。
他能从濠州一个要饭的和尚坐到龙椅上,靠的从来不是心大。
不到半柱香,暗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像是在禀报今天灯油库的库存余量:“启禀陛下,
太子殿下他们去了十六楼中的淡粉楼。”
朱元璋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闻言手一顿,
茶盏悬在半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去了哪个楼?”
“淡粉楼。
秦淮河畔,十六楼之一,官妓场所。
楼中有清倌人三十六名,红倌人若干,以琵琶和竹叶青酒闻名。
太子殿下与三位亲王、西平侯一行五人,
乘两顶青布小轿,一炷香前从淡粉楼侧门入内,要了二楼临河的雅间。”
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搁回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本奏折。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从正常的蜡黄色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暴怒前的黑红。
“孽障!一群孽障!没有一个让咱省心的!”
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圈,
袍角带起的风把桌上的奏折吹落了好几本,
“肯定是那几个兔崽子撺掇的,标儿从小到大逛过几回秦淮河?
没人领他,他连十六楼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想起朱标背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想起朱樉在西安干的那些混账事,
想起朱棣刚从“白帽子”风波里捞出来,
这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凑在一起,不出事才怪!
他气得一甩袖子把笔架扫到了地上,
笔架是黄铜打的,砸在青砖上“咣当”一声,笔滚了一地。
他最怕的不是儿子们逛青楼,朱元璋自己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他最怕的是朱标把持不住。
标儿刚死里逃生,身体底子还虚著,又憋了好几个月的病气,
万一在那种地方动了心思,恰好又遇上个不干净的女人,
那他的身子骨就彻底完了。
更要命的是,万一哪个青楼女子怀了龙孙,
大明储君的庶子生在青楼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老朱家的脸面就别要了。
那些文官御史能把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传上千年。
“去把蒋??给咱叫来!”
朱元璋对外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殿外廊下候着的几个太监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让他立马滚过来!
咱只给他一炷香时间,要是来不了,以后就别来了!”
“是。”
殿外传来太监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
蒋??正在北镇抚司诏狱审一桩贪墨案,正审到关键处,
诏狱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皇爷急召,限时一炷香。
蒋??二话不说丢了夹棍就往外跑,马都来不及骑,
撒开两条腿从北镇抚司一路狂奔到乾清宫。
他额上那道被朱标砸出来的旧疤随着他的喘息一跳一跳地泛红,
右腿还不太利索,上次杖责的伤还没好透,
跑到乾清宫门口时差点绊上台阶,整个人是扶著门框喘了好几口才进殿的。
“臣蒋??叩见陛下!”
他扑通跪倒,额上汗珠还没擦,嗓子眼还在拉风箱。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锋:“你带队便衣,
去淡粉楼把太子殿下和秦王、燕王、周王、西平侯,给咱带回来。
现在。
马上。
记住——便衣,不许亮腰牌,不许惊动任何人。
要是消息传出去了,咱诛你九族。”
蒋??跪在地上,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太子?淡粉楼?秦王?燕王?周王?西平侯?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论尊贵,大明一半的藩王都在里头;
论战力,这几位加起来能平一个省,全挤在淡粉楼的雅间里,这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他不敢想,更不敢问,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用尽毕生定力让声音平稳如常:“遵命,臣这就去。”
“快滚。”
蒋??从乾清宫出来,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宫门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您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一刻钟后。
蒋??已经点齐了十二名便衣锦衣卫,换上青衣小帽,
混在夜色中往秦淮河方向快步赶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您可千万别点红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