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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朱元璋的耳·目

    唉,六十五了。

    当年他能在马背上睡一宿,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地砍人,

    如今在龙椅上坐不到两个时辰就腰酸背痛,不服老不行。

    他把批好的奏折推到一边,站起来捶了捶后腰,

    脑子里已经在想着那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老四的事,他今天早上就知道朱标召了朱棣进宫。

    他故意没问,也没派人去打听。

    他相信标儿能处理好,这大明的江山迟早要交到标儿手里,

    让他在亲弟弟身上练练手也好。

    老四有野心不假,但标儿压得住。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把老四那股子野心磨平,可他自己磨了几次都磨不掉——

    每次刚压下去一点,过两个月又冒头,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割了又长。

    可标儿不一样。

    标儿不割草,他让草自己不想长。

    今天标儿特地把沐英也叫去了,拉上沐英一起压老四,这安排让他很满意。

    论打仗,沐英不比老四差;

    论资历,沐英是老朱的义子,从元至正十六年就跟着他。

    有沐英在场,老四就是再有脾气也得收敛三分。

    这用人借力的手段,已经有了七分他当年的影子。

    “来人。”

    他对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去问问太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咱也换身衣裳,找他们去。”

    暗处的人应了一声:“皇爷稍等,末将这就去问。”

    那声音从殿角阴影中传来,却看不见人影。

    乾清宫的烛火跳了跳,照见西暖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衣身影,

    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穿着件宫中杂役最常见的灰布短褐,腰间系著条磨得发白的麻绳,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著几点干涸的灯油渍。

    他若走在宫道上,任谁都会以为他是哪个库里搬灯油的杂役。

    这便是灯油局的人。

    宫中知道御用监下挂著个“灯油库”的人不少,

    但知道那灯油库是干什么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

    朱元璋本人,灯油局的掌灯,以及掌灯下一任的继任者。

    连锦衣卫指挥使蒋??都不知道这股势力的存在。

    在他的认知里,皇爷的情报来源只有锦衣卫,

    自己是皇爷在宫外唯一的耳目。

    他不知道每天往乾清宫送灯油的杂役里,

    有人的灯油桶夹层中塞著比他密报更详细的消息。

    灯油局对外就是个归御用监管的杂役衙门,

    挂的牌子是“皇宫灯油库”,职责写的是“掌宫禁灯烛、灯油采买分发”。

    别说外臣,连宫里大部分太监、锦衣卫的底层校尉都觉得这就是个管送蜡烛、换灯油的清水杂役地方,

    谁也不会往特务机构上想。

    灯油局的人手对外身份全是最不引人注意的——

    给各个衙门、王府送灯油的杂役,走街串巷的货郎,

    夜里打更的更夫,剃头挑子的师傅,驿站的驿卒,甚至各个府里的烧火伙夫。

    没人会防著一个送灯油的,也没人会在一个打更的面前藏话。

    这批人全是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亲自挑选的。

    马皇后在世时,他还有些话能对人说,有些事能让人分担。

    马皇后走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太子太仁,勋贵太骄,文官太滑。他不能信任何人。

    于是他从淮西老家的孤儿中挑了最不起眼的一批,

    又从前线阵亡将士的遗孤中选了最沉默的几个,

    从小养在外面,不认父母不认亲友,只认皇爷一个主子。

    他们没有品级,没有编制,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

    他们不抓人、不审案、没有任何明面权力,

    就做一件事:听,看,然后把消息写在小纸条上,

    塞在灯油桶的夹层里,直接送到朱元璋御案上。

    朱元璋自己说过:“朕为大明执灯,照世间暗处。”

    灯油局的人,就是给这盏灯添油的人。

    这个名字暗合他当年当游方和尚云游淮西的经历,

    那时候他夜里赶路,全靠一盏油灯照路。

    他最信的从来不是什么公侯将相,是黑夜里那点不起眼的光。

    就连朱标,灯油局一开始也盯着。

    不是不信任儿子,是朱元璋这辈子从来没完全信过任何人。

    他能从濠州一个要饭的和尚坐到龙椅上,靠的从来不是心大。

    不到半柱香,暗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像是在禀报今天灯油库的库存余量:“启禀陛下,

    太子殿下他们去了十六楼中的淡粉楼。”

    朱元璋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闻言手一顿,

    茶盏悬在半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去了哪个楼?”

    “淡粉楼。

    秦淮河畔,十六楼之一,官妓场所。

    楼中有清倌人三十六名,红倌人若干,以琵琶和竹叶青酒闻名。

    太子殿下与三位亲王、西平侯一行五人,

    乘两顶青布小轿,一炷香前从淡粉楼侧门入内,要了二楼临河的雅间。”

    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搁回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本奏折。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从正常的蜡黄色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暴怒前的黑红。

    “孽障!一群孽障!没有一个让咱省心的!”

    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圈,

    袍角带起的风把桌上的奏折吹落了好几本,

    “肯定是那几个兔崽子撺掇的,标儿从小到大逛过几回秦淮河?

    没人领他,他连十六楼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想起朱标背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想起朱樉在西安干的那些混账事,

    想起朱棣刚从“白帽子”风波里捞出来,

    这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凑在一起,不出事才怪!

    他气得一甩袖子把笔架扫到了地上,

    笔架是黄铜打的,砸在青砖上“咣当”一声,笔滚了一地。

    他最怕的不是儿子们逛青楼,朱元璋自己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他最怕的是朱标把持不住。

    标儿刚死里逃生,身体底子还虚著,又憋了好几个月的病气,

    万一在那种地方动了心思,恰好又遇上个不干净的女人,

    那他的身子骨就彻底完了。

    更要命的是,万一哪个青楼女子怀了龙孙,

    大明储君的庶子生在青楼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老朱家的脸面就别要了。

    那些文官御史能把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传上千年。

    “去把蒋??给咱叫来!”

    朱元璋对外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连殿外廊下候着的几个太监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让他立马滚过来!

    咱只给他一炷香时间,要是来不了,以后就别来了!”

    “是。”

    殿外传来太监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

    蒋??正在北镇抚司诏狱审一桩贪墨案,正审到关键处,

    诏狱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皇爷急召,限时一炷香。

    蒋??二话不说丢了夹棍就往外跑,马都来不及骑,

    撒开两条腿从北镇抚司一路狂奔到乾清宫。

    他额上那道被朱标砸出来的旧疤随着他的喘息一跳一跳地泛红,

    右腿还不太利索,上次杖责的伤还没好透,

    跑到乾清宫门口时差点绊上台阶,整个人是扶著门框喘了好几口才进殿的。

    “臣蒋??叩见陛下!”

    他扑通跪倒,额上汗珠还没擦,嗓子眼还在拉风箱。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锋:“你带队便衣,

    去淡粉楼把太子殿下和秦王、燕王、周王、西平侯,给咱带回来。

    现在。

    马上。

    记住——便衣,不许亮腰牌,不许惊动任何人。

    要是消息传出去了,咱诛你九族。”

    蒋??跪在地上,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太子?淡粉楼?秦王?燕王?周王?西平侯?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论尊贵,大明一半的藩王都在里头;

    论战力,这几位加起来能平一个省,全挤在淡粉楼的雅间里,这画面他想象不出来。

    他不敢想,更不敢问,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用尽毕生定力让声音平稳如常:“遵命,臣这就去。”

    “快滚。”

    蒋??从乾清宫出来,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宫门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您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一刻钟后。

    蒋??已经点齐了十二名便衣锦衣卫,换上青衣小帽,

    混在夜色中往秦淮河方向快步赶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您可千万别点红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