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残阳收尽最后一抹血色,营中陆续燃起火把。
宋齐骑着他那匹马,沿着营栅外侧的小径探头探脑地摸了回来。
他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催马溜到了自己的营帐附近。
说来也是蹊跷。
秦明珰与吕雅韶两军隔着黄河对峙,冀州与兖州的交界处战云密布,双方遥遥相望,随时都可能开战。
邺城就在秦明珰大营后方不过数十里,算得上一处安稳的所在。
按理说,秦明珰该把他这个亡国皇子安置在邺城,当个吉祥物供着便是。
可偏偏没有。
秦明珰非但没有把他留在后方,反倒时刻带在军营之中,还专门拨了一顶帐子给他独住。
宋齐将马拴在帐外的木桩上,整了整衣衫,仰起脸,负著双手,大摇大摆地朝营门走去。
他步子迈得从容,倒真有几分天潢贵胄的气派。
守门的兵丁见他走来,纷纷抱拳躬身,行了个军中之礼。
宋齐微微颔首,脚下一步不停,径直穿过营门,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小小营地。
直到身后再无一人问津,他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往帐帘里迈,却猛地一顿。
帐中有人。
烛台上燃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一道纤瘦的侧影。
那人坐在宋齐平日里用的椅子旁,长腿微微斜并,姿态端方沉静,低着头,正翻阅手中的书卷。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眉目疏淡,鼻梁挺秀,薄唇微抿,算不上艳丽,却自有一股清冷如霜的气度。
宋齐心中一紧,脸上的笑一瞬间堆起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秦太守,你还没有休息啊。
秦明珰此人,说来也是一号人物。
冀州下辖十二郡,幅员辽阔。
当初洛阳被关内诸侯与宦官联手攻破,宋氏宗室惨遭屠戮,消息传至冀州。
秦明珰当即便在魏郡揭竿而起,打出讨贼的旗号,召集乡勇,聚拢宗族,以郡兵起家。
彼时天下大乱,十三州群雄并起,她从乱世中啃下一块地盘,到如今已占据魏郡、广平、清河三郡之地。
只是名号上始终压着,至今仍只称太守。
秦明珰手中书卷一顿,随即站起身来,身量纤长,弯腰行礼,低声说道:
“殿下,您回来的实在太晚了。”
按大赵礼制,臣子面对皇帝,除却大典祭祀或重大朝会,寻常场合并不需行跪拜之礼。
何况宋齐此刻只是皇子,尚未登基称帝,就更没有下跪的道理。
秦明珰这一弯腰,已是极尽恭敬了。
宋齐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
“本皇子实在是闲得无聊,便出去逛了逛。”
他边说边偷偷瞄著仍在弯腰行礼的秦明珰,脚下悄无声息地挪,一路溜上了自己的主位,稳稳坐定,这才清了清嗓子。
“免礼吧,以后就不要行礼啦。”
秦明珰直起腰,垂手立于她面前。轻声道:
“皇子殿下,我已经跟部将们商议过了。”
“商议什么?”宋齐捧著脸,奇怪地问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秦明珰今晚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
秦明珰眼神中掠过一丝异样,片刻后方才开口:
“如今先帝的儿子和女儿们,都在洛阳遭到了恶贼的戕害,尽数薨逝。
“如今唯一留下的血脉,便是皇子您了。”
宋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庆幸。
还好当初跑路快,刚看穿大赵国祚撑不过三百年便果断卷包袱走人,不然这条小命真要交代在洛阳了。
秦明珰继续说道:“冀州有十二郡,其中魏郡以北的赵郡,乃是昔日皇家的龙兴之地。”
她微微抬起头,眼中似有光芒燃起:
“我正在劝说赵郡的太守归降,等到我们入主赵郡的那一日,便请您登基称帝。”
她将双手高高拱起,声量陡然拔高,语声清朗:
“我愿意辅佐皇子,一统大业!扫平乱贼!”
帐中一时寂静,烛火被她的声浪震得摇曳不定。
宋齐看着秦明珰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脸上堆满欢喜笑容,仿佛被这番话感动得不轻。
可心中却是毫无触动。
他早看出来了,秦明珰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把他从吕雅韶手中抢过来。
冀州是宋赵皇室发家之地,此地民心所向,说到底还是向着他们宋家的。
甚至赵郡等地还有不少旁系宋氏血脉散落其间,枝蔓相连。
洛阳沦陷得太过突然,这其中一定发生了重大的政治与军事失误。
可宋齐当时跑路跑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弄清楚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冀州乃至北边的幽州,人心向北,在宋家身上的。
秦明珰需要他这面旗帜,需要姓宋的血脉来为自家的野心铺路。
“这这是个好事啊。”宋齐笑眯眯地回应道,做出一副欢喜雀跃的模样。
“若真能事成,秦太守匡扶大赵,忠心耿耿,乃是社稷良臣。”
“本皇子一定封你一个大将军。”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早就算清楚了。
照这套路走下去,先封将军,再领冀州牧,接着封侯,然后便是大将军、丞相、国公。
最后封王建藩,加九锡,设天子旌旗,然后就该称帝了。
所以他估摸著秦明珰是不会接这个大将军的,太扎眼,太招摇,不合韬光养晦之理。
果不其然。
秦明珰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低声道:
“臣何等微功,岂敢领受大将军之位。”
“只求皇子赐臣冀州牧之职,由我来为皇子荡平冀州乱贼。”
宋齐在她低头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又迅速拉回笑容,端端正正坐好,拿出皇子的架势,语调恳切:
“秦太守的一片忠心,本皇子自然是知道的。”
“你把我从吕雅韶的手中救下,便是我的胆气和安危所在,便是封个王爵,也是不过分的。”他打起了惯常的哈哈。
秦明珰猛地抬起头来。
那道目光直扎过来,落在宋齐那张清俊的脸上,直勾勾的。
宋齐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跳,脸上仍挂著笑意,与秦明珰对视。
“谢皇子厚爱。”秦明珰开口,“臣就不在这里打扰皇子了。”
她站起身来,缓缓后退几步,到了帐帘处才转身。
临出门之际,她又扭头看向宋齐,盯着他的脸,又稍稍低头。
宋齐维持着脸上那副端正笑意,一动不动。
直到帐帘垂下,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才浑身一泄,身子软塌塌地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什么啊。”他有气无力地咕哝。
“怎么感觉狼潭虎穴的,哪里都不安生。”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灯影,眼里流露出几分茫然。
这天下之大,到底哪里能让他安心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交州没去成,洛阳回不去。
日后真的还能善终吗?有没有人肯给他塞一大笔钱,足够吃喝一辈子,最好再封个公侯当当,让他安安稳稳地禅位交差?
他胡思乱想着,拖着腿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跌撞撞爬到床边,一头栽进被褥里。
一入深夜,宋齐的身子便开始难受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裹着被子滚过来滚过去。
他蜷起小腿,又伸直,再蜷起,怎么都寻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心中怒火噌噌往上窜,咬著被角,在心里把吕雅韶骂了个狗血淋头。
混账,王八蛋,丧心病狂!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日日夜夜,手段残忍,不把人当人。
吕雅韶那女人简直是个披着美人皮的疯子,将他圈禁在府中那数月,不单是身体上的蹂躏,更可恶的是配合了某种诡异的功法。
日复一日地在深夜起落,将他这具身子从里到外彻底调弄了一遍。
长久以来的研磨,竟让他的身体生出了某种戒断之症。
一旦离开吕雅韶,夜夜“难受”,难以克制。
宋齐抱紧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这该死的身子,该死的吕雅韶,这该死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