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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秦明珰的心思

    良久,宋齐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方才将那股缠人的焦躁暂且排解了下去。

    “王八蛋。”他又骂了一声,带着事后的疲惫与恨意。

    骂归骂,觉却是再也睡不回去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对着帐顶怔怔发呆。

    眼下这局势,秦明珰倒算得上一号不错的诸侯。

    虽说眼下只据着魏郡、广平、清河三郡,地盘不大,出身也算不得显赫,不过是一介郡守起家,但胜在脑子够灵光。

    还知道把自己这亡国皇子捞过来,立作旗帜,笼络冀州人心。

    这份心思,这份眼力,便不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手下那班部将他也远远瞧见过几回,进退行止间倒也有几分模样,不似乌合之众。

    若是真能在秦明珰这里安安稳稳待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混到一个太平终局。

    封个虚衔,给块封地,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他的身子偏偏不答应。

    吕雅韶那混账不知在他体内种下了什么要命的禁制。

    只要吕雅韶催动内力遥遥牵引,他这副身子便成了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时时刻刻都在焦渴地叫嚣,不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便不肯罢休。

    方才那一通折腾,便是明证。

    这方天地算是一处低武世界。

    虽有内力一说,却无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威能,习武之人只以四品划分高低。

    入了品阶,体内方能生出内力,三品便算高手,二品已是麾下难得的战将。

    至于一品,放眼天下也不过寥寥数人。

    吕雅韶无疑是个武学奇才。

    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武境便已臻至二品。

    其人所习功法,走的乃是至阳至刚、摧枯拉朽的路子。

    偏偏她生了一副冷艳娇媚的皮囊,罗裙之下藏着的却是这般刚猛霸道的手段,恰如艳鬼执刀,美艳与凶悍并蓄一身。

    宋齐叹了口气,随即浑身一松,软塌塌地瘫在床上,再懒得动弹。

    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是苍天有眼,能叫他遇到个有本事的人,帮他解了吕雅韶的禁制,逃出生天,那该多好。

    夜色沉沉,营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处哨塔上的火盆还在燃烧,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秦明珰撩开帐帘,晃悠悠地走进自己的主帐,掩口轻咳了两声。

    帐中灯还亮着,两个身影一左一右立在她的案前,正是她的两个妹妹。

    “怎么了?这么晚了,不去安排巡逻和歇宿事宜,都杵在我这里做什么?”她脚步微微有些发虚,走到案后,扶住椅背缓缓坐下。

    “姐姐,你对那个皇子怎么这般好?”秦桃面颊微鼓,带着不满上前一步。

    “他今日去了哪里,去见了什么人,你也不管管吗?”

    秦明珰靠在椅背上,面上挂著淡淡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反问道:

    “那你知道吗?”

    秦桃一噎,嘟哝道:“姐姐又不让我跟着,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愈发不满道:

    “姐姐你对他也太好了,不就是个皇子吗?大赵都亡了!”

    秦明珰脸色陡然一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笔架当啷作响。

    “慎言!”她沉声喝道,“这是大赵的皇子!我是吃著宋家的俸禄长大的,你们也是!”

    秦桃被这一拍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敢顶嘴。

    一旁的秦珆见状,上前半步,温声出言:

    “姐姐,我知晓姐姐是想扯大赵的虎皮来做旗帜。”

    “可名号既然已经到手,何不将皇子安置在邺城,好生看管起来,岂不是更稳妥?”

    “等咱们拿下了赵郡,让皇子登基,届时再借他的名头收拢人心,也是一样的。”

    秦明珰偏过头,目光转向烛火,轻声道:“我怕他被抢走。”

    秦桃瞪大了眼睛,满脸不以为然:“怎么会被抢走呢?邺城是咱们的大本营,又不是那吕雅韶手里的小破城,她在兖州那巴掌大的地界”

    她正欲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却被秦珆一记眼神狠狠制止了。

    秦珆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觑著秦明珰的脸色,迟疑片刻,方才试探著开口:

    “姐姐,你该不会是看上”

    话未说完,秦明珰脸色一僵,纤长的手指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一阵乱晃,蹙眉厉声道:

    “什么姐姐姐姐的,在军中不知道称呼什么吗?”

    “你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各司其职!”

    二女对视一眼,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转身溜出了营帐。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明珰一个人。

    烛火在她清瘦的面容上忽明忽暗,照不出任何表情。

    她坐在椅中一动不动,良久,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床边挂著的那幅舆图上。

    那舆图绘制得十分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一不备。

    北至幽州辽东,南抵交州朱崖的烟瘴海角,西接雍凉的万里黄沙,东临青徐的浩瀚波涛。

    她的目光在图上逡巡,从冀州出发,向西,向南,向北,向东,一寸一寸地碾过那些尚未征服的山河。

    眼中明明灭灭,仿佛有金戈铁马的倒影在其中翻涌。

    马踏幽燕,剑指雍凉。

    铁索横江,楼船入海。

    西吞巴蜀之粮仓,南并荆扬之富庶。

    令四海之内皆奉正朔,使八荒之外尽伏阙前。

    裂土分疆非我愿,乾坤一统是所图。

    “席卷八荒,荡平四海。”她低声喃喃。

    ——————

    翌日。

    天光初透,晨雾尚未散尽,营中已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

    宋齐早早便起了身,用铜盆里的凉水净了面,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便悄默默地溜出了营帐,在军营里转悠起来。

    他负著双手,在营帐之间晃晃悠悠,兵丁们远远瞧见,都不由自主地让开道来。

    宋齐一边晃悠,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要不要真搞点情报回去?

    别管有用没用,好歹能拿去忽悠一下吕雅韶,糊弄糊弄交个差。

    总不能次次空手而去,惹得那女魔头起了疑心。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暗自打定主意,真要是撞上了什么要紧的军机,那是万万不能轻易报给吕雅韶的。

    毕竟就目前来看,秦明珰这边对自己着实不薄,好吃好喝供著,礼数周到。

    除了总是用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目光瞧他之外,倒也没什么亏待的地方。

    而吕雅韶那头,那是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了工具。

    各种意义上的工具,既是卧底暗探,又是泄欲之物。

    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向着谁。

    只是不知道秦明珰能不能帮他把身上的禁制去掉呢?

    若是可以的话

    他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低头往前走,脚步不知不觉拐过了营帐的转角,身子猛地撞进柔软之中。

    宋齐仰起脸,正对上一双微微挑起的秀眉。

    秦明珰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眸里就那么定定地瞧着他。

    “皇子殿下,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