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西北,秦明珰坐于军帐之内,面色阴沉如水。
她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怒声道:
“我指挥不动秦家人了吗?秦戈钰她们在干什么?哪来这么多行军上的事端!”
“再给我去一封信,告诉她,再不出兵,我立刻撤军,亲自去找她算账!”
她率军北上常山郡,野战之中以逸待劳,接连击溃了巨鹿方向仓促赶来的几支援军。
拔九门,破真定,南行与灵寿诸城传檄而定,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常山郡的大半。
可另一路兵马却卡在了巨鹿,迟迟不动,连预设的伏击阵地都没有到位,始终没有西进与她汇合。
错失了将巨鹿援军一举全歼的良机。
“将军,还是算了吧。”面前那人面色为难,小心翼翼地劝解,“大家都是一家人,跟戈钰姨她们闹僵了多不好,以后咱们还怎么见面?”
秦明珰猛地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在对方脸上,冷声道:
“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是对的吗?秦晴晴,你们阳平秦家到底向着谁?今天给我一个说法!”
魏郡秦家,分作三支。
秦明珰所在的是主脉中的主脉,邺城秦家,世代居于魏郡治所。
其次便是秦戈钰所在的安阳秦家,人丁兴旺,田产广袤,在族中自有一脉不小的势力。
最末便是眼前这人出身的阳平秦家,规模最小,近些年才从邺城秦家分支出来单独立户,根基尚浅,平日里大事小事多依附着主脉,鲜少有自己的主张。
秦晴晴苦笑一声,低下头去,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
“不管哪一支,总归是魏郡秦家的人。
“何苦呢?戈钰姨她们说不定也有自己的难处,等见了面,大家坐下来好好说,不好吗?”
“这一次的战果已经足够大了,军司马秦珆也一直在叫苦,说实在撑不住大军再往北推了,没钱了,也没粮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秦明珰的怒火才算是稍稍平息了几分。
她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算不过来账,当什么军司马?”
秦晴晴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秦明珰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秦明珰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焦躁愈发翻涌。
她抬手,五指微张,像是要去抓什么:
“把宋齐给我......”
话说到一半,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垂了下去。
是了,宋齐在邯郸,隔着数百里的路,不在她帐中,也不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行了,不说了。”她收回手,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回邯郸吧,省得咱们家那位军司马天天的跟我叫唤。”
这一次,邺城秦家的人全留在了邯郸,她自然是不敢在外头跑得太远。
心腹尽在邯郸,她能安心在外征战这么些日子,已是极限。
“传令下去,立刻拔营,今晚就走。”
“告诉将士们,回了邯郸,论功行赏。”
说完这句话,秦明珰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那股烦躁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在她胸腔里蠢蠢欲动的温热。
“喏!”秦晴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快步出了帐门。
帐中只剩秦明珰一人独立。
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晃,将她清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她偏过头去,望着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眼底,却在眼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簇压抑了许久的癫狂。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仿佛在攥住一件看不见的物件。
回去了。
彻底掌握邯郸,他便就这样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内侍,只能是她安排的人;他能完全信任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他要彻底地、完全地依赖上她,从衣食起居到一言一行,全在她的视线之内。
哪怕他是皇帝,是万民之上、高踞龙椅的第一人。
人前,她愿意给这位皇帝下跪,行臣子之礼,恭敬地唤一声陛下。
可私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呢?
秦明珰猛地挥出手掌。
内力自掌心骤然迸发,浑厚凌厉,帐中数十盏烛火齐齐剧烈摇摆,一瞬之间,全部熄灭。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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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郡,邯郸。
宋齐显然没法还那一箭。
他既没有替秦桃挡回去的本事,也没有让时间倒流的能耐。
这一次同世家的见面,便在秦桃那一指头之后草草收了场。
事后宋齐几次在路上碰到秦桃,想同她打个招呼,她不是老远就绕道走,便是近前了也只是剜他一记白眼,然后拔腿就跑,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惹得宋齐一阵无奈,解释的话憋了一肚子。
选妃的事算是这样不了了之,但宫女与内侍的选调却没有耽搁。
这是事关天子起居的正经事,便是秦明珰留下的亲信也没有理由阻拦。
华昭与杜谦办得极为殷勤,不过数日功夫,便从邯郸与邻近各县选了一批出身清白、手脚利落的少女入宫。
侍奉天子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偌大的赵王宫渐渐有了人气。
廊下有宫人掌灯,殿中有内侍守夜,后花园的杂草也被拔了个干净。
深夜,宋齐独自躺在寝殿的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殿中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一盏纱灯在远处幽幽地亮着。
殿门忽然缓缓打开了。
没有通传,没有叩门,那扇门便这般无声无息地从外面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缝中灌进来,拂动了床前的帷帐。
宋齐猛地坐起,反手便捉住了枕边那柄长刀。
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在指缝间一闪。
“谁?护.......”
“陛下不必紧张。”女人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几分从容的镇定。
“也不要高声呼喊的好,妾身并非刺客。”
宋齐眯了眯眼,借着那盏孤灯的微光望去。
门边立著一道高挑的身影,身形瞧着隐约有几分眼熟。
他将刀从鞘中缓缓拔出,刀柄握在掌心,神经紧绷。
那人似乎并未携带兵刃,脚步从容轻缓,正一步一步地朝他的床榻走来。
他心中飞快地转了一个念头,能无声无息摸到天子寝殿门口,外头的侍卫竟无一人察觉?
若她当真身怀武艺,此刻自己就算喊破了喉咙叫护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那人走了一路,只听一声轻响,宋齐眯着眼看。
只见她腰间束带,轻轻一抽便滑落在砖上。
再走几步,外罩的襦裙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而后是中衣,是衬裙,一件接一件,无声无息落在身后。
最后她微微弯腰,纤指轻扣,两双浅色绣鞋也留在了原地。
那些衣物坠落,一件一件,像是剥开一枚果实的皮。
行到床前时,她身上只剩了一件薄薄的纱衣。
纱衣轻薄如蝉翼,在纱灯的微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将她高挑修长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身量极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高挑,一双长腿笔直修长,纱衣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往下便是隐隐约约的白皙。
她的山峦丰盈饱满,腰身纤细,纱衣在腰际松松地拢著,将那丰腴与纤巧之间的过渡衬得愈发分明。
“你这是做什么?”宋齐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发僵,声音里满是诧异。
那人在床前停下了脚步,微微屈膝,欠身行了一礼。
宋齐眯着眼去看,只见她轻纱仍未摘下,纱下隐约可见鼻梁挺秀,沉静的眼睛从纱上方的缝隙中望着他。
她的气势过于典雅,仿佛这一刻,她穿得不是几乎透明的薄纱,而是一件端庄的礼服。
“陛下,臣妾杜怀馨,今夜假扮宫女进宫,特来侍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