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 第二章 河东
    “那个....都头。”

    位于中渡桥以西十馀里的一处背风土坡下,刚刚生起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周围几张冻得发青的脸庞。

    刘老汉手里捧着一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干硬胡饼,到底是有些心里没底,只在那火边搓了搓手。

    “咱们这么往西走,真能有活路?俺听人说,这太行山里也不太平,要是再往西,可就是河东地界了。”

    “就是要去河东。”

    沉冽将擦干净的刀插回鞘中,顺手接过那块胡饼,用力掰开,分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三郎。

    “不去河东,难道去汴梁等着契丹人来剃一遍?”

    “剃头?”

    三郎接过饼,却没敢吃,只是瞪大了眼睛。

    “契丹人还要剃头?”

    “这剃一遍就是说打草谷。”沉冽将硬得象石头的饼塞进嘴里咀嚼着,“到了那时,这石晋也就算是亡了,倒是不必真的剃头,不过左衽什么的倒是得有。”

    刘老汉和三郎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什么左衽,但他们听懂了石晋亡了这四个字。

    且说,这刘老汉虽然只是个乡野村民,却也知道这天下大势。

    如今杜重威降了,二十万石晋精锐尽入敌手,从这就往南去,便是一马平川。

    契丹人的铁骑只要过了河,到汴梁也就是几天的功夫。

    这石晋,怕是真的要完了。

    不过,对于沉冽而言,他执意要去河东,却并非是为了去给那个即将创建后汉的刘知远尽忠。

    “都头。”刘老三明明是村里少有的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却只能局促的搓着手,以至于往火堆里添柴的手都有点哆嗦。

    “俺听人说,那河东节度使刘节度,手底下有精兵十万,又据着太原坚城,契丹人虽然厉害,却也轻易不敢惹他。咱们要是能逃到太原,是不是就算活下来了?”

    “活是能活。”

    “但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就不好说了。”

    “这是为何?”旁边的三郎忍不住插了句嘴,“俺听人说,刘河东是咱们石晋的栋梁....”

    盘腿坐在那里的沉冽心中嗤笑,顺手捡起根树枝扒拉了一下火堆。

    一来嘛,这刘老三和三郎不过是寻常百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自然把那位拥兵自重的河东节度使当成了救世主。

    二来嘛,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刘知远哪里是什么石晋栋梁?

    恰恰相反,这厮是个比石敬瑭还要滑头的投机分子!

    这五代十国的节度使,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刘知远虽然日后被史书吹捧为再造中原的太原王,乃至后汉高祖,但此时此刻,这位河东节度使的表现,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

    从中渡桥之战往前推,契丹人大举南下之时,这位坐拥河东强兵的刘节度使,除了忻口和朔州两次被打到家门口以外,可是一次兵都没出过,就在太原城里坐山观虎斗。

    若是沉冽记忆没错,就在明年,也就是契丹人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进入汴梁之后。

    这位刘知远非但没有立刻起兵勤王,反而第一时间派心腹王峻带着奇珍异宝去汴梁向耶律德光上表称臣。

    而那位契丹皇帝也是个妙人,见表大喜,却也看穿了刘知远的首鼠两端,便回赠了一根木拐,甚至还亲切的喊了刘知远一声儿子。

    换言之,这位马上就要创建后汉的开国皇帝,其实跟那位被骂了一千年的石敬瑭一样。

    本质上都是契丹人的好大儿,不过是这父子名分没喊出口罢了。

    所以说,这五代十国的军阀,剥开了看,里面多半都是黑的。

    好在沉冽并不是什么道德洁癖。

    他作为一个从文明社会穿越而来的普通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道德楷模,而是一个能让他在这乱世中苟活下去的大腿。

    刘知远虽然人品堪忧,但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那个日后基本结束了这五代乱世、创建后周的一代雄主郭威,此时此刻就在刘知远的麾下当差!

    一念至此,沉冽便不由得在心中盘算,想着如何利用这王清将军部下的身份,去那个未来的郭太祖面前混个脸熟。

    孰料就在这沉都头心中渐渐有所规划之时,那刘老汉吃了两口饼,似乎是缓过劲来了,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忧虑,再次开口试探:

    “还未请教都头.....”

    “叫我沉冽,或者别的什么也行,出了军营没那么多规矩。”

    穿越者的必修课就是要迅速适应身份的变化。

    “沉小哥,那河东刘太原虽然兵强马壮,但他毕竟是沙陀人...咱们汉人去了,能落着好吗?”

    “沙陀人又如何?”

    沉冽咽下最后一口饼,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化开,算是润了润喉咙。

    “杜重威还是汉人呢,卖起国来比谁都快。王清将军是汉人,却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提到王清,刘老汉不说话了。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四溅。

    “咱们去太原,不是去投奔刘知远。”沉冽忽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腿,“咱们是去投奔一条真正的活路。”

    “真正的活路?”

    一直没敢说话的三郎茫然抬头。

    “说了你也不懂。”沉冽没有解释郭威是谁,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在这个年代,因为刘知远还没称帝,所以郭威暂时还名声不显,远没有后来黄袍加身时的威风。

    “休息好了吗?”沉冽直接俯身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脸,让被冻僵的面部肌肉恢复了知觉。

    “好了就走。这里离战场太近,契丹人的打草谷骑兵随时会摸过来。”

    刘老汉叹了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沉小哥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老汉是个明白人。

    在这乱世,他这种老百姓就象是浮萍,自己是没主意的。

    既然这沉小哥看着是个有本事的,又有身份,跟着他总比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三郎,扶着点沉小哥。”刘老汉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侄子。

    三郎赶紧爬起来,将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递给沉冽,又老老实实的架起了沉冽的骼膊。

    “走吧。”

    沉冽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也是石晋王朝即将落幕的舞台。

    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地狱。

    耶律德光会在那里登基建辽,然后像赶羊一样把中原百姓赶往北方。

    一行三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消失在了太行山馀脉的阴影之中。

    至于说,这未来的路好不好走?

    沉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哪怕是为了让那位在地底下都不安生的王清将军看一看,他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风雪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