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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石晋亡了

    所谓井陉,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

    按理来说,沉冽一行人既然要避祸,那出了中渡之后,最稳妥的路线本该是先向南折,再往西去,经辽州或者榆次入河东,以此避开官道上的溃兵与契丹游骑。

    但问题在于,这是乱世。

    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五代末世。

    原本的官道如今早已被漫山遍野的流民所淹没,反倒是那些偏僻小径上全是剪径的强人与溃兵。

    与其去钻山沟赌运气,倒不如混在这逃难的洪流之中,借着这股子人气掩护,反倒更显安全。

    也就是在这般随波逐流之下,沉冽带着刘老三叔侄,竟是一路被人潮裹挟着,生生撞到了这处被称为太行八陉之第五的井陉口。

    此处乃是河北入晋的咽喉要道,历来兵家必争。

    傍晚的风停了,但寒意更甚。

    在一处避风的土崖下,沉冽正用一块破铁片,费力的撬着一块冻硬的饼子。

    这是他们今天的口粮。

    至于来源,自然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进入难民潮的第二日,就有人看上了沉冽身上的铁甲,好在沉冽只是腿受了伤,而且这具身体的底子好的惊人。

    五个难民的死亡,换来了几块这破饼子和沉冽现在身上这件破了两个大洞的麻布短褐。

    不过沉冽终究是刚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挡这一次可以,再多了也力有不逮。

    于是便寻了块地将身上残甲埋了起来,自己给自己立了个衣冠冢。

    当然了,碑自然是不用立的,为了将来再回来的时候可以寻到,沉冽特意将选址放到了一块造型奇异的巨石旁。

    要说这巨石倒也长的讲究,石纹斑驳,有些神似鳞片。

    略高的地方有块缺口,其内碎石混杂。

    更上头还有两小处凸起,若是强说的话,算作龙形也不为过。

    刚看到这巨石时,沉冽也是心中暗笑,若是来年整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的戏码,也省的再去寻那所谓的祥瑞了。

    “沉小哥,俺回来了。”

    刘老三的身影出现在土崖边,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护着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正鼓捣草鞋的三郎,这才从怀里掏出半块....肉干。

    那肉干纹理细腻,不似猪羊。

    “哪来的?”沉冽没有接。

    刘老三的手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路边捡的...也可能是哪家大户人家遭了难散落的。”刘老三低头避开沉冽的视线,将那块肉干悄悄收回了袖子里。

    “郎君先吃饼吧,饼干净。”

    沉冽盯着对方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看了半晌。

    这几日逃难路上,他见过太多东西。

    路边架起的釜锅,冒着热气的肉汤,还有那些眼神绿油油的饥民。

    所谓两脚羊,史书上不过寥寥三字,真到了眼前,却是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沉冽伸手递过那个硬得象石头的面饼。

    他是想活,想在这乱世里攀龙附凤,想做从龙功臣。

    但此时依旧是有的选,至少沉冽不愿在饿死前碰那些奇怪的食物。

    “外头情形如何?”沉冽咬了一口饼,用牙齿生生磨下一块面渣,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降了。”刘老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沉冽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去烤火。

    “杜重威?”

    “恩,还有那个监军李守贞。”刘老三往火堆里唾了一口,“听说就在初十那天,杜...杜重威领着行营将士出降,隔着滹沱河跪拜,把二十万大军全送给契丹人了。契丹皇帝大喜,赏了杜太尉一件赭袍。”

    赭袍。

    沉冽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只觉的荒谬。

    穿上赭袍,就是皇帝了吗?

    二十万大军。

    除了王清那两千人,剩下的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

    “然后呢?”沉冽继续问。

    “然后那契丹皇帝也是个狠角。”

    “他没全信杜重威,直接把那二十万大军分了一半,交给了那个契丹先锋赵延寿统领。剩下的一半虽还归杜重威带着,却把战马、铠甲、兵器全给收了!”

    沉冽冷笑一声。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士兵跟着去南下?

    “还有恒州。”刘老三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杜重威为了表忠心,亲自领着大军到了恒州城下,喊话劝降。那里头的顺国节度使王周,一看杜重威都降了,二话没说也献了城。”

    恒州一丢,河北屏障尽失。

    这后晋的江山,算是彻底大敞四开了。

    “中渡桥那边呢?”沉冽忽然问了一句。

    刘老三尤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沉冽一眼,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沉冽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中渡桥那边....筑了京观。”

    沉冽烤火的手僵在半空。

    京观。

    积尸为冢,封土为台。

    这是古代战争中最野蛮、最赤裸的眩耀武功的方式。

    王清求仁得仁,但这身后事,终究是没能落个安稳。

    “听说那两千人全在里面。”刘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沉冽,“契丹人把尸体都垒了起来,就在桥头...那些没死的伤兵,也被填进去了。”

    如果早穿过来两天,或者晚走一天,自己这颗脑袋,此刻大概已经成了那座京观的一块基石。

    王清死战不退,换来的是死后受辱,杜重威卖国求荣,换来的是赭袍加身。

    这就是世道。

    “还有吗?”沉冽眼眸低垂,接着问道。

    刘老三哆嗦了一下。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军官。

    听到老上司和同袍被筑成京观,这人居然连一点眼泪都没掉,甚至连句骂娘的话都没有。

    “还有一事,怪得很。”刘老三又补了一句,

    “听说,就在王清将军战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咱们走的那日,竟有一队从汴梁来的禁军,约莫几百人,傻乎乎的撞到了中渡桥。结果正赶上契丹人打扫战场,直接...全给屠了。”

    “官军?”

    “听说是禁军,好象是汴梁那边来的人马。”刘老三比划了一下。

    “约莫几百人,那个领头的内侍,也被剥了皮。”

    沉冽闻言,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笑甚?”一直在旁边闷头整理草鞋的三郎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我笑咱们那位官家,当真是个实诚人。”

    沉冽站起身。

    他当然知道这几百人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记错,就在本月初四,也就是中渡桥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杜重威不想着怎么打仗,反而向汴梁的石重贵发加急文书要援兵。

    而那位已经把举国兵力都交出去的倒楣皇帝石重贵,手里哪里还有兵?

    万般无奈之下,石重贵只能把守卫皇宫最后的那点家底,几百名皇宫守卫给派了出来。

    从汴梁到中渡桥,急行军也要六七日。

    初四出发,初十到。

    正好是杜重威投降、契丹人接管战场的档口。

    这不是几百条人命的事。

    这意味着,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汴梁,几百里的中原腹地,已经彻底成了不设防的空城。

    石重贵手里连把象样的刀都没了,除了在汴梁等着耶律德光来夺了他的皇位,再无他法。

    “收拾一下。”沉冽看了一眼还在袖子里藏着那块肉干的刘老三。

    “把那块肉扔了。只要我沉冽还活着一口气,就少不了你们叔侄一口干净饭吃。”

    刘老三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老脸涨得通红。

    片刻后,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肉干,狠狠扔到了远处。

    “走吧。”

    “石晋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