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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代州之战(三)

    未时二刻。

    代州北门外的这片缓坡,地形其实颇为讲究。

    北高南低,若是从城里往外冲,借着下坡的势头,确实能把马力催到极致。

    但问题在于,今日的风向是北风,且是卷着沙尘的大风。

    战马顺坡而下虽快,但这迎面的风沙却迷眼。

    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冻土。

    二月的河东地界,表层的土冻得硬如铁石,但经过刚才那几百匹马蹄的一通乱踩,再加之热血一浇,那层浮土下面竟变得有些湿滑。

    而原本李从熙的算盘是让扶危都结硬寨、打呆仗,靠着工事耗死对方。

    可谁也没想到,这冻土太硬,工事没成型,更没想到,那王晖带着三百亲骑冲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逆袭破阵,而是为了逃命。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尴尬的局面:

    骑兵借着下坡的势头冲进来,扶危都的前军确实被砸烂了,但两千人的血肉之躯挤在一起,加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未完工的壕沟,硬生生形成了一道人肉壕沟。

    沉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身子缩在一具马尸后面。

    这匹倒楣的战马刚刚被几根乱枪捅成了筛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体。

    “稳住!别乱跑!”

    沉冽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顺手一把拽回了想要转身逃跑的杨廷,“往哪跑?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挤在一起!用长枪捅!”

    战场上其实没什么新鲜道理。

    步兵对骑兵,只要不溃,只要能把骑兵的速度给迟滞下来,那骑兵就是活靶子。

    眼下的局势便是如此。

    那三百骑兵虽然凿穿了扶危都的前阵,但那股子一鼓作气的劲头,在砍翻了几十个倒楣鬼,撞飞了几层拒马之后,终究是泄了。

    且说,自后唐之时,便在这代州与并州设了马场。

    而因为石重贵出军,契丹人也不再给晋提供马匹。

    是以这代州长成的战马,早就送到了大梁等地。

    而王晖手下这三百匹马,乃是前些日子耶律德光“赏”下来的。

    契丹人又不傻,好马都留着自家精锐用,赏给汉人降将的,多半是些脚力不行、或者有暗疾的劣马。

    这三百骑也就是看着吓人,刚才那一波冲锋,已经是它们的回光返照。

    如今陷在烂泥地和尸体堆里,这些劣马便显出了原形,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用马策猛踢,也只是原地转圈,发不出半分力道。

    王晖便是这支骑兵的领头人。

    这位投了契丹的降将,此刻正骑在一匹还算高大的契丹龙马上,身上的明光甲显得格外扎眼。

    他不想打。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扶危都死磕。

    他的目的是逃。

    向北,去雁门关,去投奔他的契丹主子。

    “冲过去!别缠斗!”

    王晖挥舞着手里的铁锤,砸碎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步卒的脑袋,声嘶力竭的吼道,“冲出去就是活路!”

    然而,战场从不讲情面。

    骑兵一旦陷入步兵的泥潭,失去了速度,那就不是冲锋,而是推磨。

    沉冽冷眼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二十步远的王晖。

    这家伙急了。

    沉冽能清淅的看到王晖胯下那匹马正在剧烈地喷着白气,马蹄在满是血污冻泥的地上打滑,每一次起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刘庆!”

    沉冽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傻大个,“把旗杆子给我放平了!”

    “啊?”刘庆愣了一下,手里那杆好几十斤重的大旗有些不知所措。

    “放平!当长矛使!”沉冽骂了一句,“捅那匹青马!”

    刘庆这回听懂了。

    这小子天生神力,平日里扛旗都嫌轻,此刻听了令,竟是直接将那根碗口粗细的硬木旗杆横了过来,像抱着一根攻城槌一样,嗷唠一嗓子就冲了出去。

    “着!”

    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力大砖飞。

    旗杆顶端直直戳向王晖那匹战马的胸腹。

    王晖若是只有一个人,或许能躲。

    但他周围全是挤作一团的亲兵和乱窜的步卒,哪里有挪腾的空间?

    “嘭!”

    一声闷响。

    那匹契丹马发出一声悲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巨大的冲击力让这匹本来就强弩之末的战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着侧前方轰然倒下。

    “哎哟!”

    王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压在了马尸之下。

    那一身精良的明光甲,此刻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几十斤重的铁甲加之一条伤腿被死马压住,让他象只翻了壳的乌龟,在泥地里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保护刺史!”

    周围几个亲兵见状大骇,纷纷想要拨转马头来救。

    但沉冽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势穷的瞬间。

    提着那把横刀,三两步便近了身。

    一名亲兵试图阻拦,弯刀劈下。

    沉冽看都没看,身子顺势一滚,避开刀锋的同时,顺手抄起地上不知是谁丢下的一面旁牌,狠狠砸在那亲兵的马腿上。

    马受惊乱跳,亲兵那一刀便劈空了。

    沉冽借着这一滚之势,已经来到了王晖面前。

    王晖满脸是泥,惊恐的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逼近。

    “壮士饶命!某乃代州...”

    “噗。”

    声音戛然而止。

    沉冽没有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

    他双手握住刀柄,并没有用劈砍的动作,因为横刀有些卷刃了,砍脖子未必能一刀两断。

    他是刺。

    利用身体下坠的重量,将那把横刀,顺着明光甲脖颈处的缝隙扎了进去。

    这种垂直向下的刺击,结合了重力与体重,是破甲效率最高的手段。

    鲜血顺着血槽涌出,瞬间染红了沉冽的手。

    王晖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沉冽拔刀,带出一蓬热血。

    他喘着粗气,一脚踩在王晖的胸甲上,也不管那尸体还没凉透,直接弯下腰,手中的刀在那颗还没完全断开的脖颈上补了几下狠的。

    既然卷刃了,那就当锯子用。

    五代乱世,首级便是军功。

    这很野蛮,但很有效。

    片刻后,一颗发髻散乱的头颅被沉冽提在了手中。

    “王晖已死!”

    沉冽直起腰,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发出了这战场上最致命的一击。

    “降者不杀!!”

    这一声吼,其实并不算洪亮,因为沉冽的嗓子早就哑了。

    但在战场上,信息的传递往往不需要太大的声音,只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

    那面标志着主将的大旗倒了。

    那个穿着最亮甲胄的人死了。

    对于剩下那两百多名骑兵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活命才跟着王晖逃跑的亲军,如今主子死了,逃跑的路又被堵死了,那股子拼命的气,瞬间就散了。

    周围正在厮杀的双方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那个护卫王晖的亲兵队正,看着自家主帅那死不暝目的脑袋,手中的马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崩溃机制。

    这些亲骑本就是为了护送王晖逃命才聚在一起的。

    如今主子死了,逃命的希望断了,那口气也就散了。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崩了,就是雪崩。

    “降了!别杀我!”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剩下的百馀名骑兵纷纷丢下兵器,翻身下马,跪在泥地里瑟瑟发抖。

    没有死战到底,没有誓死报主。

    在这个有奶便是娘的乱世,给谁卖命不是卖?

    既然老板都挂了,那这单生意自然也就黄了。

    沉冽看着跪倒一片的降兵,只觉得手臂酸麻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刘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具马尸上。

    “别杀马!都别杀马!”

    杨廷这时候倒是机灵了,也不装死了,跳起来大喊,“谁敢伤了马,老子跟谁急!”

    沉冽有些脱力,他只是冷冷看着周围那些或是跪地求饶,或是茫然下马的王晖亲军。

    这场遭遇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扶危都伤亡惨重,地上躺着的一多半都是自己人。

    但他们赢了,因为他们撑到了对方崩溃的那一刻。

    这就是五代的战争。

    比的不是谁武功高,比的是谁能忍受更低的底线,谁能在混乱中多撑一口气。

    “都虞候。”

    刘庆拖着那根染血的旗杆走了过来,傻乎乎的看着沉冽手里的脑袋,“这人是官吗?”

    “是官。”

    沉冽随手将那颗价值连城的脑袋扔给刘庆。

    “拿去,给李都指挥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