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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代州之战(二)

    翌日,辰时三刻,寒风呼啸。

    这种鬼天气,莫说披甲作战,便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都要冻掉一层皮。

    李从熙部扶危都,依令抵达代州北门外五里处的一处缓坡。

    按照兵法常理,围城必阙。

    但这阙的一面,往往也是最凶险的一面。

    北门正对着雁门关方向,乃是代州守军唯一的生路,也是契丹援军唯一的来路。

    史弘肇把这支新军摆在这里,用意很明显:既是练兵,也是当那块用来绊脚的石头。

    “挖。”

    李从熙骑在马上,马蹄不安的刨着冻土,手里马鞭指向前方,“就在此处,掘三道壕沟,布两层拒马。”

    军令传下,怨声载道。

    这地太硬了。

    二月的河东,冻土层足有半尺厚。

    那一铲子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沉冽并没有跟着抱怨。

    他手里提着横刀,站在旗下,看着手底下的几十号人象老牛一样哼哧哼哧的刨土。

    刘庆那傻小子力气大,手里挥着一把铲子,一下能带起碗口大的一块冻土,杨廷则偷奸耍滑,每一铲子都只入土三分,嘴里还要骂骂咧咧。

    沉冽冷眼看着,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这阵型有问题。

    太密了。

    为了御寒,也为了壮胆,士卒们下意识的挤在一起。

    这在冷兵器时代并非全是坏事,密集的阵型能提升士气,但这壕沟挖得歪七扭八,毫无章法。

    而为了加快进度,甚至正兵和辅兵一齐进行阵地布置的工作。

    若是此时敌军出城....

    沉冽下意识的看向李从熙。

    那位都指挥使正在中军位置,指挥着亲兵调整大旗的朝向,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乱象。

    “看什么看?”

    沉冽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原身之前的记忆破碎不堪,也就是说,沉冽现在除了这身子能打些,骨子里还只是一个后世的普通人。

    而一个连金鼓旗帜都认不全的人,居然在担心人家正经的职业军官?

    纯属吃饱了撑的。

    然而,这山西地界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第一道壕沟刚刚挖出个浅坑的时候。

    此时士卒们正累得气喘吁吁,更有甚者把兵器随手扔在地上搓手取暖。

    代州北门,开了。

    没有任何喊话,没有任何预警。

    包铁木门缓缓洞开,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逃跑。

    是逆袭。

    守将王晖显然是个狠角色。

    他看准了北门外这支军队立足未稳,又是新军旗号,竟是想来个趁你病,要你命。

    “敌袭!!”

    “结阵!结阵!”

    李从熙的怒吼声从中军传来。

    但新军之所以是新军,就在于这临门一脚的反应。

    若是精锐老卒,听到这动静,第一反应是抄起兵器找战友靠拢。

    但这扶危都的兵,第一反应却是愣神,第二反应是回头找旗子,第三反应才是慌乱的去地上捡刀枪。

    这一愣,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是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骑兵队。

    清一色的轻骑,也没什么重甲,手里挥舞着长枪,借着出城的下坡之势,瞬间撞进了最前沿的队列。

    “嘭!”

    那是战马撞击人体的闷响。

    沉冽眼睁睁看着前排几个还拿着铲子的倒楣蛋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喷出漫天血雾。

    人体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脆弱的就象纸。

    “别乱!举枪!举枪!”

    沉冽本能的吼道。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惨叫声和马蹄声淹没。

    他手底下的那些兵,除了刘庆拿着一根长枪傻乎乎的挡在他身前,其馀人,包括那个滑头的杨廷,都在下意识的往后缩。

    这就是新兵。

    哪怕装备再好,哪怕吃得再饱,在第一轮冲击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扶危军都新立,饶是用了些其他地方的老卒来做那都头,队正之流。

    可大部分士兵仍是新兵。

    一名敌骑冲到了面前。

    那骑士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借着马速,手中的弯刀借势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怕是足以把人连盔带甲劈成两半。

    沉冽没有退。

    或者说,这具身体不允许他退。

    侧身,让过马头,动作一气呵成。

    而手中的横刀并未挥砍,而是极其阴损的向上斜刺。

    目标不是人,是马腹。

    噗嗤!

    刀锋入肉的手感有些滞涩。

    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带着那名骑士一头栽了下来,脸部着地。

    沉冽看都没看那骑士一眼,上前一步,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然后甩了甩带血的横刀。

    动作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但没什么用。

    他杀了一个,但周围倒下了十个。

    整个扶危都的前阵已经被冲烂了。

    骑兵凿穿了第一道防线,开始在人群中肆意砍杀。

    步兵一旦失去了阵型,被骑兵贴脸,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顶住!后退者斩!”

    李从熙带着亲兵督战队冲了上来,连砍了两个溃逃的士卒,才勉强止住了颓势。

    但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看着身边的同袍被砍掉脑袋,热血带着雾气喷在脸上,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击溃任何心理防线。

    “挡不住了!”

    杨廷满脸是血的凑过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这帮孙子太狠了!咱们撤吧!”

    沉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环顾四周。

    明明这扶危都有两千人,对面只有三百骑,可现在却是两千人被三百人撵着跑。

    这不科学?

    但这很军事。

    这就是所谓的崩溃机制。

    古代战争中,死伤往往只要超过一成,甚至半成,军队就会因为组织度崩溃而发生大溃败。

    眼下,这支吃着刘知远最好军粮、拿着最好装备的新军,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沉冽能杀一个,能杀十个,但他杀不完这三百人,更救不了这两千颗已经吓破了的胆。

    他甚至连指挥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庆那傻小子被裹挟在人流里,象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撤个屁!”

    沉冽一脚踹在杨廷屁股上,“往哪撤?后面是督战队,你是想吃都指挥的刀,还是想吃这帮孙子的刀?”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这不是抛射,是平射。

    这个距离,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在盾牌和甲胄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沉冽只觉得胸口一闷,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正插在他的护心镜上,虽然没射穿这副精良的札甲,但这股冲击力,还是震得他肋骨生疼。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没有那么多运筹惟幄,没有那么多主角光环。

    有的只是混乱、拥挤、脚下打滑的冻土,以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

    “沉冽!”

    李从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透着一股气急败坏,“把你的人聚拢起来!堵住左边的缺口!堵不住,老子先斩了你!”

    沉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想当从龙功臣?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刘庆!举旗!”

    沉冽嘶哑着喉咙,举起手中横刀。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