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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初见刘承佑

    这皇家的兄弟情分,向来是这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物件。

    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兄友弟恭自是美谈。

    可若是生在帝王家,这声大哥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叫的是亲情,有时候叫的却是权柄,或是某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闯进来的刘承佑,年纪比刘承训小了几岁,眉眼间虽也有刘知远的几分影子,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戾气。

    “二弟既然来了,便一道坐吧。”

    刘承训招了招手,示意侍从添置碗筷。

    虽说这不通报直接闯入府有些无礼,但刘承训毕竟是长兄,也是出了名的君子,自然不会再人前给弟弟难堪。

    “我正与沉指挥谈及中渡桥旧事,二弟若有兴致,不妨同听。”

    “见过二殿下。”

    沉冽与郭荣郭侗虽说心中膈应,但面上的规矩却是丝毫不敢乱,当即起身行礼。

    “免了。”

    刘承佑随意挥了挥手,目光确是在沉冽身上打量个不停。

    “你就是那个沉冽?”

    刘承佑径直走到案前,直接一屁股坐在刘承训左侧,顺手抓起酒壶便灌了一口。

    按理来说,身为二殿下,哪怕是家宴,刘承佑的座次也要在刘承训之下。

    可很明显,这位二殿下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是故意为之。

    “听苏逢吉说,你带着几百人就敢去耀州跟赵匡赞和侯益叫板?”

    “回殿下,那是官家天威,属下不过是恰逢其会。”沉冽低眉顺眼,答得滴水不漏。

    “行了,少跟大哥学这些酸腐话!”

    刘承佑嗤笑一声,将酒壶往桌上一砸,“是汉子就该有股子狂气。我若是你,便直接认了这功劳,何必藏着掖着?”

    “不过你看着倒也没甚三头六臂,不过是比那帮杀才多了几分人模狗样。”

    这话粗鄙,且透着没来由的敌意。

    郭荣在一旁微微皱眉,却并未言语。

    他是臣,这时候插嘴便是僭越。

    刘承训在一旁看着,眉头皱了皱,温言道:“二弟,沉指挥是王清将军旧部,今日请他来,是为了追思英烈,莫要失了礼数。”

    “英烈?”

    刘承佑大笑一声。

    “大哥,你就是心太软。”

    “这慈不掌兵的道理,父皇教过多少次了?咱们刘家的江山,是靠活人杀出来的,不是靠哭死人哭出来的。”

    “死人就是死人,哪怕追封了太傅,追封了王,那也是冢中枯骨!”

    说罢,他转过头,毫不在意沉冽那已经有些难看的脸色。

    “沉冽,苏逢吉提议让你入左卫,这事儿我知道。”

    “大哥这人性子淡,不爱争抢。我那左卫大将军府里恰好缺人,与其去那邺城吃沙子,不如来跟我?”

    “只要你点头,我亲自去跟父皇说。”

    在如今的禁军体系中,左卫虽由刘承训挂名上将军,但实权多半掌握在性格强势的刘承佑手中。

    刘承佑这一开口,看着象是招揽人才,实则是要当着自己大哥的面,把他看好的人抢去。

    这其中的逻辑倒是简单。

    大哥看重的人,我偏要抢,父皇夸赞的人,必须是我的人。

    沉冽闻言,却是不知如何答话。

    刘承训那是让人心甘情愿的拜下,刘承佑则是逼着你把命叫出来。

    “承佑。”

    一直温和笑着的刘承训开口了,算是帮沉冽免了这尴尬的处境。

    “今日是私宴,不谈公事。”

    可刘承佑并不买帐,反驳道:“大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为父皇举才,怎算公事?”

    “沉指挥,本将的话你没听见?左卫乃天子亲军,多少人想钻进来,怎么,你还看不上?”

    这一句却是图穷匕见。

    沉冽心下无奈,直到躲不过去了,只好抬起头,迎上了刘承佑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二殿下厚爱,属下铭感五内,能入左卫宿卫宫禁,那是属下的福分。”

    先捧一句,把姿态做足。

    “只是属下这条命,是中渡桥的弟兄们用命换的。”

    “温纳图万重威一日不死,属下这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宁,每逢夜半,闭上眼便是袍泽们的容貌。”

    “况且,官家金口玉言,已许了属下讨贼之权,属下若是不去,岂不是欺君?”

    “还望殿下成全属下这点微末情谊。”

    说罢,沉冽终是忍着恶心向刘承佑行了个礼。

    这一手以退为进,用的正是刚才刘承训给的大义。

    你刘承佑在霸道,总不能拦着重臣去报国仇家恨把?

    若是强行留人,传出去便是你刘承佑不顾大义,阻挠将士讨贼。

    刘承佑被这一番话噎的不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上怒色渐起。

    他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词。

    不过是不想在他手下做事的借口罢了。

    “好一张利嘴......”

    刘承佑冷笑一声,正欲发作,却觉手腕一紧。

    正是刘承训!

    这位大殿下便是脾性再好,也架不住这刘承佑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

    “二弟,莫要再胡闹!”

    刘承训一边劝到,一边站起身挡在沉冽跟刘承佑之间。

    “这人,大哥给你留着,待他凯旋之日,大哥亲自下令,调他入左卫做你的副手,如此你可满意?”

    刘承佑本想甩开刘承训的手,可抬头正撞上对方的眼神,于是看了半晌,终究只是哼了一声,借坡下驴。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做弟弟的哪敢不从?”

    见到刘承佑认了怂,刘承训方才松开了手,还顺带替刘承佑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

    似是觉得被刘承训这一拦丢了面子,刘承佑又是开口道。

    “沉冽,我把话撂在这儿,等杜重威一事了了之后,你可别再给我找什么借口!”

    “谢殿下恩典。”沉冽只是应道,心下却已然杀意渐起。

    当日在张家坞之时,张横那厮说的确实没错。

    他吃了人,沉冽暴起杀他,可刘承佑把王清等人贬的一文不值,沉冽却只能忍。

    见沉冽答应下来,刘承佑没再多留,给刘承训道了别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至于郭荣郭侗二人,他只当是没看见一般。

    刘承训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让沉指挥见笑了。”

    “舍弟年幼,被父皇宠坏了,性子有些急躁,但本心......”

    他本来想说本心不坏,可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殿下不必介怀。”

    沉冽站起身一礼,“今日听殿下这一番话,臣受益良多,邺城之行,臣定当竭尽全力。”

    刘承训闻得沉冽话语中自称的改变,便是知了他的心意。

    正欲再示亲和之时,却是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不知沉指挥表字?总是官职相称,却是生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