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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表字(改)

    且说这名与姓,乃是汉家男儿立身处世的两张皮。

    名是血脉,字是脸面。

    在这五代十国,寻常丘八有个诨号便算不错了,哪儿还讲究什么表字?

    也就是那些个世家大族,或是读过几年书的儒将,才把这东西看的比命还重。

    刘承训这一问,本是好意。

    他既然看重沉冽,便想着拉近些关系,不再以官职相称,而是唤一声表字,显出几分亲厚来。

    沉冽倒是一时语塞。

    他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上来。

    原主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棵浮萍,父母早亡,吃着百家饭长大,后来又稀里糊涂的进了奉国军。

    更是不可能有个正经的长辈来替他行冠礼,赐表字。

    他甚至连自己确切的生辰八字都摸不准,只觉得骨架尚未完全张开,面向又约莫是个弱冠之年。

    但具体是十九还是二十一,也许阎王那生死簿上倒是记得有,他这个孤魂野鬼哪里晓得?

    厅内一时竟有些静默。

    这种沉默在贵人的宴席上往往意味着失礼。

    见沉冽久久不答,刘承训倒是没有恼怒,反倒愧疚之意甚浓,想来是自己问到了这位沉指挥的什么伤心处。

    就在沉冽正斟酌着该如何用一种不失体面的方式,来道出自己是孤儿的事实时,一旁的郭荣却是突然开了口。

    “殿下。”

    “沉指挥今年方才弱冠,尚及取字之龄。”

    此言一出,不仅刘承训愣了一下,连沉冽自己都有些发懵。

    弱冠?

    二十岁?

    沉冽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嗯,倒是确实有些胡茬。

    不过这具身体的岁数,连他自己都算不清这笔糊涂帐。

    那郭荣又是从何得知的?

    似是看出了两人的疑惑,郭荣微微欠身解释道:

    “殿下,这并非君贵信口胡诌。”

    “殿下莫不是忘了?在河东之时,殿下着手为中渡桥阵亡将士收敛尸骨,修撰碑文。

    君贵奉殿下之命,去调阅了当年奉国军的军册,当时恰好看到了沉指挥的军籍。”

    说到这里,郭荣倒是先观察了一番沉冽的脸色,才又道。

    “那一箱军册,几千个名字,大多都画上了朱红的叉,唯有沉指挥这一页,虽然残破,却并未勾销。”

    “天福七年入伍,籍贯长安,年十五,算至今日,刚好及冠。”

    这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郭荣这人,心细如发。

    这等处理繁杂庶务的本事,难过敢说出三十年定天下之言。

    刘承训听罢,眼中那惋惜之色更浓了些。

    “原来如此。”

    这位皇子轻叹一声。

    “弱冠之年,便已身经百战,背负血海深仇。沉指挥这二十年,过得太苦。”

    既然知道了年龄,又知道了沉冽无字,按照此时的规矩,上位者赐字以示恩宠,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刘承训嘴唇微动,那句“不如我请父皇为你赐个字”已到了嘴边。

    这若是换了刘承佑,怕是早就大包大揽下来了。

    毕竟,赐字便意味着师生之谊,意味着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但刘承训终究是刘承训。

    他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却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为何?

    因为他想到了史弘肇。

    沉冽如今的身份,是扶危军指挥,是史弘肇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史弘肇那个老杀才,心眼极小,且护犊子护的厉害。

    若是求了父皇来给沉冽取字,怕是落到史弘肇眼里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如今新朝初立,正是倚重武将的时候。

    刘承训深知父皇对史弘肇的宠信,也深知这新朝那脆弱的格局。

    为了一个字,让史弘肇对沉冽心生芥蒂,那此事反倒不美。

    这非是任君所为!

    这便是刘承训的不争。

    他不想着如何去争沉冽这个人,反倒是为了保全沉冽自己的路。

    “既刚弱冠,那这表字倒也不急。”

    刘承训笑了笑,将那到了嘴边的恩典轻轻揭过,“待日后沉指挥在邺城立下不世之功,再请位德高望重的名宿来取,方显郑重。”

    沉冽心中通透,自然知道刘承训在顾虑什么,心下知晓这位皇子的回护之意,当即拱手道。

    “殿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

    郭荣自然也明白刚才这两人心里的思绪,确是难免有几分后怕,不过心下对刘承训这位皇子又多了几分敬佩。

    此刻若能凭借此事招揽到沉冽,固然是好事。

    虽说史弘肇面上不会说什么,但终究心里定然会不舒服。

    若是如此,反倒是害了沉冽。

    “既如此,那我以后便直接称呼沉耀州便可。”刘承训对着沉冽将手中酒杯一举。

    待四人饮下杯中酒,沉冽本以为至少会冷场一会儿。

    郭侗听完确是顿感好笑,虽说沉冽看着年轻些,但毕竟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指挥。

    他本以为沉冽年纪定然不小,还称一声沉家哥哥,却没想到这位指挥竟然比自己还小上两岁。

    想到这里,他本想打趣两句年少有为,不禁开口道:“那沉......”

    话刚出口,便是后了悔。

    作为郭威嫡子,不说人情练达,至少不该当面拂了人家的面子。

    至于年龄大小与称呼又有何必要关系?

    于是便眼珠一转,接着道:“沉家哥哥不日将要去邺城,怕是要在高太傅和慕容镇宁麾下听用,这二位皆是当世名将,脾性各异。

    沉家哥哥怕是不太了解,何不请殿下为其解惑一二?”

    这倒是个正经话题。

    刘承训点了点头,“青哥儿说的在理。”

    “高将军用兵以稳着称,最重军纪,而皇叔性烈如火,总喜勇猛之士。沉耀州此去,若是能投其所好......”

    沉冽自坐在那里听着,脸上挂着躬敬的聆听之色。

    心下确是自然而然的开始转动。

    这个时代,怕是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这两人了。

    沉冽习惯性的翻阅着自己的记忆。

    这高行周,当年位属桀燕的幽州军,后来又入了李嗣源麾下,与李从珂一同统领牙兵。

    而慕容彦超也是一员猛将,当年与皇甫遇一千骑兵冲杀辽军几万人马。

    至于这次的二人征讨杜重威嘛。

    结果自然是......

    “杜重威盘踞邺城,背靠燕云,手握数万燕兵精锐。高太傅虽稳,慕容皇叔虽猛,但若是想毕其功于一役,怕是难。”

    刘承训毕竟身世显赫,耳濡目染之下,眼光确是毒辣。

    “以我之见,这仗打到最后,怕还得是父皇御驾亲征,方能定乾坤。是以,沉耀州此番为能随大军先发,倒也未必是坏事。

    正好养精蓄锐,随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