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金口玉言降下的那二十军杖,真落在沉冽背上时,其实与晚风拂过无甚区别。
掌刑军汉皆是军中老卒,太懂其中轻重。
这等能在大军阵前单骑破阵的将领,皇帝怎会真将其打废?
于是木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与其说是行刑,不如说是给这位耀州防御使掸了掸灰土。
不过有了这二十杖,刘知远便能对天下藩镇有个交代。
朝廷律法森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这二干杖打下去,沉冽头顶那抗旨杀降的死罪便算是彻底消了。
至于夺扶危军第六指挥的军职,更是荒谬的明降暗升。
沉冽本就是耀州防御使,所谓的第六指挥在扶危军中属于超编。
如今夺了军职,那五百虎狼之师便顺理成章脱了朝廷禁军的籍册,成了沉冽名正言顺的耀州私军。
至于那五百匹战马?
慕容彦超经邺城外那屈辱一战,被沉冽连人带马砸得跪在泥地里,休养数日才好受了些。
这位素来桀骜的皇弟,脸皮已然丢到了漳水里,哪里还有脸面来找沉冽讨要河东良马?
这笔天大糊涂帐,便在刘知远的默许下,彻底烂在了肚子里。
河北道此间事了,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沉冽此番回大梁,因“杖伤”在身,倒是得了一辆马车。
这等恩遇,向来是冯道、李崧这些文臣相公的专属。
武将乘车,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圣眷正隆的明证。
更是在向天下昭示:这个年轻武夫,已然正式踏入了这新汉的权力内核。
车厢逼仄,堪堪只能容下两人对坐。
刘庆生性憨直,自是不懂去争这等坐车的便宜,只知牵着墨嚣跟在车辕旁。
赵匡胤出身将门,自矜身份,做不出抢座行径,索性翻身上马,昂首行于车队一侧。
唯有杨廷这厮,脸皮极厚,见无人相争,便毫不客气钻进车厢,占据了那铺着软垫的半壁江山。
车轮滚滚,发出单调吱呀声。
车厢内,沉冽闭目养神。
杨廷坐在对面,双手交叠于膝上,时不时掀开窗帘看一眼窗外景致,欲言又止。
他几番动作下来,沉冽终是睁开了双眼。
“有话直言。”沉冽出言。
杨廷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使君,有些事底下弟兄不说,但我忝为使君亲军统领,却不能不提。”
杨廷字斟句酌。
“咱们这五百弟兄,自洺州解围,再到镇州血战,皆是以寡敌众的硬仗。刀枪无眼,弟兄们伤损着实不轻。
如今邺城事了,杜重威那贼逆也碎了,使君中渡桥的血仇算是报了,弟兄们心里自然痛快。”
杨廷顿了顿,看到沉冽面色未变,才敢继续言语。
“但这痛快,当不得饭吃。武夫搏命,求的是封妻荫子,求的是真金白银。咱们拿着镇州天大的首功,去跟官家换了杜重威的一条命。
使君是报了旧主的恩义,我杨廷、赵兄、刘庆自然不计较这些。
可底下那四百多号弟兄,流了血,拼了命,到头来除了落下一身伤疤,未见半点赏赐。时日久了,军心难免生出怨怼。”
兵枢在于钱粮。
此时正是兵骄将悍。
武人投军,不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是为了搏一个吃穿不愁。
中渡桥的恩怨是沉冽的心结,却不是所有新募士卒的枷锁。
他们跟着沉冽冲锋陷阵,信的是这位主将能带他们博取富贵。
如今功劳薄上被这桩私仇抹平,义气用尽之后,便是最现实的生计考量。
统兵驭将,靠威势,更得靠恩赏。
没有钱粮,这支刚刚打出无敌气象的骑兵,随时可能溃散。
沉冽听罢,面色凝重。
他并非不懂这些门道,只是此前被复仇执念蒙蔽心智。
如今大仇得报,理智回笼,这柴米油盐的窘境便如大山压了下来。
可他手里确实没钱。
耀州本是穷苦边地,他又将搜刮大户的钱都送给史弘肇和李从熙做了人情。
沉冽盘算着干瘪的行囊,心中有了计较。
问史弘肇要自然是不可能的。
而大梁城内,富甲一方且有招揽之意的,首推枢密副使郭威一系。
毕竟郭威与史弘肇关系密切,且郭荣此次甚至亲自送信保他,拉拢之意不言而喻。
沉冽行事,从不拖泥带水。
这面皮与自尊,在弟兄们的活路面前不值一提。
他抬起脚,不偏不倚地踹在杨廷的胫骨上,喝令其滚落车去。
“去找郭荣。把他请到我这车里来。”
杨廷领命钻出车厢。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近,车帘掀开,郭荣着一身青衣,身形利落地上得车来。
郭荣落座,理了理衣摆看向沉冽。
这位郭威的养子,早年曾在大江南北贩茶经商,见惯了市井商贾的尔虞我诈,现如今帮着郭威处理枢密院事宜,更是清楚这兵马钱粮的运转逻辑。
他只看了一眼沉冽那透着窘迫的神情,心下便已猜出了七八分。
“冽哥儿遣人唤我,可是遇上了难处?”郭荣并未兜圈子,开门见山。
沉冽面皮微热。
他敢去冲契丹人的大阵,敢活剐杜重威,但在借钱一事上,终究是面皮薄了些。
“君贵兄。”沉冽拱手,称呼也随之亲近。
“我治军无方,思虑不周。镇州一役,弟兄们损伤颇重,却因我的私仇未能请赏。如今手头拮据,抚恤难支。听闻郭兄早年经商,家底丰厚,我想...借一笔军资。”
郭荣听罢,不仅没有推辞,反而笑出声来。
“我当是何等军国大事,原来是沉防御使囊中羞涩了。”郭荣摆摆手,神色轻松。
“钱财一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聚散皆有定数。我这些年确实积攒了些商铺资财。
冽哥儿既开了口,要多少,我回大梁便着人支给你。”
沉冽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有些迟疑。
“郭兄不怕我还不上这笔帐?”
郭荣收敛笑意,正色道。
“冽哥儿莫不是看轻了我的眼光?经商之道,重在识人。你在镇州、邺城两地的手段,天下皆惊。
区区一笔黄白之物,权当我投下的一分本钱。堂堂耀州防御使,岂会赖这点碎银子?”
沉冽点头,正欲开口道谢,郭荣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先别急着谢。我借钱给你,是顾念你我交情。但我做事历来喜欢给人多指一条明路。”
沉冽愕然,“明路?”
“你可知,我父对你极为看重。前几日我父曾与符节度有过密谈。符相公对你在此番北伐中的胆识赞不绝口。
符家那是何等门第?前秦宣昭帝后代,世家雄藩,累世勋贵,家底之厚远非我郭家可比。”
“那符家四娘子符清芷,你是见过的,不若由我父出面做个保山,与符家结下这门亲事。
一旦成了符相公的乘龙快婿,别说是五百人的军资,便是日后你扩军,符家的财力与人脉也能保你耀州稳如泰山。这笔买卖,可比找我借钱划算得多。”
沉冽默然,脑海中瞬间闪过符清芷那个乖张刁蛮、行事全凭性子的世家女模样。
想到此处,沉冽毫不尤豫地摇了摇头。
“君贵兄好意,我心领了。符家小娘子性情独特,沉某恐怕消受不起。”
郭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也不再提及联姻之事,只是痛快言道。
“既然沉兄不愿吃这软饭,那这钱,我郭荣便借了。回了大梁,你遣杨廷去我府上交接。
息钱就不收了,待你日后在耀州站稳了脚跟,若是缴获了蜀中上好的蜀锦,记得分我一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