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大梁城迎来了这次改朝换代后颇为鼎盛的一日。
自清晨起,景龙门至皇城的正街便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刘知远御营先锋的探马络绎不绝地穿梭于上。
依着行程,官家刘知远的大军,午后便要驻跸京师。
这不仅标志着河北道动乱的彻底平息,更意味着这新汉终于拼出了一个略显完整的版图。
此时,左卫上将军府。
这位如今担着监国重任的大皇子刘承训,正坐于堂内上位,眉头深锁。
自刘知远亲征邺城,这大梁城内的军国重务皆有刘承训草拟,再快马送往邺城御笔朱批。
刘承训极知进退,凡涉兵权、大狱、重臣迁转,绝不专断,只做那上载下达的枢钮。
这等守拙的本分,让前线的刘知远极为舒心。
可今日,面对案头上那份来自关中的急报,刘承训却破了例。
他没将这军报送往正赶回的刘知远处,反倒是赶在御驾回銮的这半日空隙里,将留守大梁的文武重臣尽数召入了府中。
堂内两侧,坐着这新朝真正的鼎石们。
枢密使杨颁、枢密副使郭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苏逢吉、苏禹圭等。
在这群紫袍金鱼带的重臣末座,还坐着一人。
那人年纪尚轻,身着素色锦袍,正是二皇子刘承佑。
众臣入府时,皆对刘承佑的在场心存疑虑。
按制,议论国政,这二皇子身上只有个左卫大将军之衔,不应擅入监国理政之所。
刘承训素来重规矩,今日偏偏带上了这个心思深沉的弟弟。
众人虽觉蹊跷,却无人出言点破。
这便是一种默契,既然主事者不言,臣子便只当看不见。
刘承训视线扫过众人,将那份密报推至案前。
“诸位。”刘承训开门见山道,“关中不稳。”
此言一出,堂内气压陡降。
刘承训斟酌了下道:“根据探报,凤翔军节度使侯益、晋昌军节度使赵匡赞,近月来与蜀国孟昶书信往来频密。蜀军在大散关一带调动频繁,似有接应之意。”
关中,乃天下形胜之地。
凤翔与长安互为唇齿,若这二镇倒向孟蜀,等于是将西陲彻底洞开。
孟昶的蜀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洛阳。
这等要命的节骨眼,难怪刘承训敢擅自做主,非要赶在刘知远回朝前定个调子。
“墙头草罢了。”
史弘肇率先发话,这位军汉出身的重臣素来信奉刀枪。
“侯益那厮,历经数朝,向来是有奶便是娘,那赵匡赞更是个雏儿,他老子赵延寿在契丹人那儿做官,他在这儿做节度使,两头下注。
依我看,待官家回朝,拨两万禁军西进,直接锁拿了便是!”
“慎言。”苏逢吉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驳道,“朝廷方平邺城,十万大军师老兵疲,国库空虚。
此时若再在关中轻启战端,且不说能否速胜,单是那粮草转运,便能将底子掏空。
更何况,这二镇手握重兵,一旦逼反,蜀军趁虚而入,这中原又是一场大乱。
王三司,国库如今还能支应一场西征大军的粮饷么?”
三司使王章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苏相公明鉴,为了邺城之战,京畿周围的仓廪已然见底。
若是此时再兴关中刀兵,怕是要加派农赋,这刚安稳下来的民心,必然又要生变。”
苏逢吉转过头,迎上史弘肇的目光。
“治大国若烹小鲜,岂能日日喊打喊杀?”
史弘肇面色不悦,倒也知道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也就没有反驳。
刘承训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将自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郭威。
“郭公以为如何?”
“大殿下,臣以为,这二镇虽有异心,却未必敢真反。”郭威条分缕析道。
“蜀道艰难,孟昶纵有心吞并关中,粮草转运亦是不及。
侯益与赵匡赞皆是明白人,引蜀军入关,便是引狼入室,他们那节度使的位子也坐不安稳。
这眉来眼去,实则是做给朝廷看的,是想抬高身价,求个自保。”
刘承训闻言,微微颔首,旋即又抛出了第二个更为棘手的难题。
“郭公所言极是。可正是这求自保生出了异数。”刘承训将密报翻过一页。
“昨日黄昏,赵匡赞麾下的节度判官李恕已然入了大梁。如今正待在驿馆等着求见父皇。”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俱都陷入思考之中。
侯益与赵匡赞既然在西边同后蜀暗通款曲,做好了拥兵自重甚至叛逃的准备。
那为何还要派出一个内核幕僚,大张旗鼓地跑到大梁来觐见刘知远?
这是一种极其割裂的行为。
若要反,便该整军备战、封锁关隘,若要降,便该送上质子、缴纳兵权。
这种一边跟敌国眉来眼去,一边又派人来京城磕头的做法,让在座的几位宰执皆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别扭。
“莫非是缓兵之计?”杨分思忖片刻,揣测道,“派个判官来京城拖延时日,暗地里实则在整顿兵马,预备献关?”
“李恕乃是赵匡赞的左膀右臂,若只是为了缓兵,派个寻常使节便可,何须动用这等内核人物?”王章当即出言反驳。
“这赵匡赞,是在投石问路。”郭威沉声道。
“赵延寿当年跟着契丹人南下,手中沾满了汉人的血。如今邺城一战,沉冽将杜重威私刑处死。
赵匡赞身在长安孤木难支,他怕是夜夜都在琢磨,官家的屠刀何时会落到他这个契丹馀孽的头顶。”
这话倒是没错。
沉冽在漳水之畔活剐了杜重威,这在底层的军汉看来是快意恩仇。
可在赵匡赞这等同样有着污点的藩镇军阀眼中,便是一个极其恐怖的信号。
刘知远不仅没有杀沉冽,反而默认了这种对于汉奸的清算。
赵延寿当年在中渡桥可是亲手斩了奉国军的王清,还筑了京观。
沉冽连杜重威都能剐,若是有朝一日领兵向西,他赵匡赞岂不是要被活生生片成肉泥?
还未等众人思考完郭威的话,苏逢吉又是开口道。
“大殿下,臣以为,赵匡赞既派人入京,便说明其心尚在两可之间。
朝廷理当厚加抚慰,加官进爵,以安其心。
否则,真逼得他降了蜀,丢了关中门户,又当如何是好?”
苏逢吉借题发挥,顺便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沉冽。
“要臣说,关中之危,皆起于漳水之畔!
若非那沉冽狂悖无状,擅杀大将,坏了官家招降纳叛的仁君大计,赵匡赞何至于惊惧至此?”
史弘肇此时再也忍耐不下,张口便骂道:“直娘贼!”
刘承训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无力。
他没料到在关中危局面前,这两方人马依然能撕咬在一起。
刘承训正欲开口劝阻,视线却不自觉地有些模糊,额头上渗出些冷汗来。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大袖,将喉间涌上的一阵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诸臣不知他为何非要顶着非议将刘承佑带在身边,甚至连刘承佑自己恐怕也觉得兄长是在有意提点防范。
其实,真相极其悲凉。
刘承训近来夜间多梦,梦中皆是明堂倾颓的凶兆。
白日里处理政务,精力亦是肉眼可见的衰退,稍微劳神便觉心悸气短。
他将刘承佑拘在身边,强迫这个性格乖戾的弟弟听取这等军国重典。
是想把自己的治国理政之道,把这藩镇与中枢,武将与文臣之间的制衡之术塞进刘承佑的脑子里。
刘承训以为,只要自己教得够多、够细,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撒手人寰,这个弟弟也能勉强接下这副国祚。
“苏相公所言极是。”刘承训深吸口气,定下了这场议事的基调。
“杀一杜重威,足平中原之愤;抚一赵匡赞,可安关右之心。
父皇回銮后,我会进言,厚待李恕,加封赵匡赞、侯益。至于沉冽...”
正说话间,府外突然传来浑厚悠长的钟鼓声。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
“禀殿下,官家的金龙大纛已至景龙门外五十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