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打江山靠的是刀枪弓马,坐江山靠的却是繁文缛节。
新朝初立,邺城虽定,镇州虽复,可这中原大地的些许藩镇依旧在暗中观望。
刘知远需要一场极具规模的仪式,来向天下人昭示皇权的不可僭越。
这大梁城外的郊迎,便不是单纯的接风洗尘,而是一场用来称量朝野人心、震慑四方的作秀。
出大梁城北二十里,官道两侧早已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绵延数里的行宫帷幕拔地而起,明黄绸缎迎风招展。
每隔十步,便设一处香案,两侧旌旗蔽日,各卫禁军持戟肃立,连绵不绝的鼓吹仪仗按制排开。
大梁城内的百姓更是倾巢而出,夹道簇拥,观者如堵。
这些升斗小民未必懂得这朝堂上的权谋算计,但他们需要亲眼看到这煌煌天威。
以此来确信,自己不用再携家带口去逃那不知何时落下的兵灾。
这便是底层生民最质朴的想法。
谁能摆出极盛的排场,谁便是能护佑他们安稳生息的真命天子。
况且,能亲眼见着驱逐胡虏的开国之君班师,这汴梁城里的生民多少还能生出了几分对太平的希冀。
帷幕正中,皇长子刘承训率领文武百官、留守诸军将士静默肃立。
史弘肇、郭威等军方重臣分列左右,苏逢吉、苏禹圭等相公位居其后。
刘承训立于最前方,他强压着喉间涌动的痒意,面上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沉稳。
他深知,今日这场郊迎,他不仅是儿子迎父亲,更是监国向天子交还皇权的仪式。
日影西斜,地平线尽头荡起烟尘。
须臾,一点金黄破开秋风。
那是官家的金龙大!
“御驾至!”
伴随着礼官的唱喏,原本沉寂的郊野瞬间沸腾。
鼓乐齐鸣,黄钟大吕之声震荡九霄。
刘承训率先弯腰行礼。
身后文武百官、诸军将士、沿途百姓,倾刻间顺风偃草,齐刷刷弯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岁!”
刘知远的五牛旗舆在帷幕前缓缓停驻。
刘承训双手捧起盛满美酒的金樽上前,高举过头。
“儿臣承训,恭迎父皇凯旋。父皇平定河北,威加海内,儿臣敬献此杯,贺我朝万世之基。”
刘知远俯下身,接过金樽,仰颈饮尽。
“大郎监国,护佑根本,亦是大功。”
短短十二字,算是给这段时日的朝局定下了调子。
刘承训悬着的心终是落回了肚子里。
父子二人在这金樽交错间,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按制,天子还朝,当乘玉辂玉辇。
礼官早已将那驾装饰奢靡的六马大车停在道旁。
然则,刘知远却连看都未看那玉辇一眼。
他只是伸手推开内侍的搀扶,依旧端坐于那匹神骏之上,手握马缰,脊背挺拔。
“朕起于行伍,这天下是靠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今日还朝,朕当与诸将同袍同骑!”
此令一下,随驾的十万北征将士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知远这举动,实则是最高明的统御之术。
他是在告诉这群骄兵悍将:他刘知远,依然是那个能带着他们杀人放火、博取富贵的军头,这朝堂的根基,依然在军队。 118书屋 https://shu118.co 第九十一章 御驾回銮
御驾开拔。
刘知远披甲骑马,走在最前,左右禁军前后严密护卫,刀枪耀日。
身后跟随的,是绵延不绝的重装骑兵,甲骑漫野,铁蹄声碎,一步步踏入大梁城的封丘门。
之后便火速颁下了一道明发天下的圣旨。
“四海初定,将士用命。着光禄寺、太常寺筹备,明日大摆筵席,大宴群臣与有功将校!”
然而,帝王在前头享受着万民朝拜,自是一派盛世气象。
后方随驾的将校数组中,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沉冽与郭荣并辔而行,落在大阵的侧翼。
因沉冽身上的责罚名义尚在,自然不能去前头凑那迎驾的热闹。
郭荣看着前方那山呼万岁,甲骑排空的盛景,眼中异彩连连。
他出身虽不算低,但终究多在市井与军营中摸爬滚打,此等天下共主的排场,最是能激起男儿胸中的豪气。
郭荣看着这景象,侧过头突然冒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稍微读过些史书的人皆知,这本是汉高祖刘邦观秦始皇出巡时所发之豪言。
沉冽正盘算着耀州那五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听得这话,脑中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闪过西楚霸王项羽在那同一场合下的另一句名言。
他嘴唇微启,彼可二字已然滚到了舌尖,方才惊觉此地乃是都门之外。
千钧一发之际,沉冽将那足以诛族的取而代之四字生生咽进了喉咙深处。
他立刻环顾左右,确信身旁除了杨廷郭荣以外再无旁人,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得太急,直让这位在镇州杀了个七进七出的悍将面色涨得通红,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郭荣将沉冽这番神态尽收眼底。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对方生生咽下去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郭荣当即伏在马背上闷笑不止,肩膀不住地抖动,险些连缰绳都攥不住。
“冽哥儿。”郭荣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侧头看来,“大军安顿尚需时日,使君莫要去李指挥使府上了,父亲今日定是要进宫的。
我等下在府中备些薄酒,咱们畅饮一番,一来洗洗这河北的风尘,二来...”
郭荣拍了拍袖口,“你麾下那五百虎狼之士还等着钱粮下锅,总得先把那笔阿堵物领回去发付了,才好安稳军心呐。”
沉冽自是求之不得。
他手底下那群丘八跟着他连番血战,如今都没拿到封赏,正眼巴巴地等着米下锅。
去郭府蹭顿饭,顺道把钱领回去,连夜发赏稳住军心,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实务。
“固所愿也,不敢辞。”
沉冽当即在马上拱手,十分干脆地应承下来。
大军浩浩荡荡开入封丘门,禁军各自归营,文武百官也相继散去。
沉冽立在城门内的街角,招来手下几名心腹,开始分派这入城后的第一桩差事。
“元朗。”沉冽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离家多日,此番跟着沉冽搏了一场大功名回来,自然是要回府见他父亲赵弘殷的。
“冽哥儿。”赵匡胤拱了拱手,黑脸上也是露出几分笑意,“冽哥儿今日且去郭枢密府上赴宴,改日若得空闲,务必去我那儿坐坐。”
沉冽点头应允,目送赵匡胤打马离去。
“杨廷。”沉冽转头看向一旁搓手的亲兵统领。
“入夜随我去郭府赴宴。切记带上些手脚干净的弟兄,备好骡车。今夜咱们便将弟兄们的赏赐扛回来,连夜全数发下。”
杨廷闻言大喜,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使君放心!这事儿属下清楚,绝不让一枚铜板落地!”
至于刘庆,未等沉冽吩咐,便已将战马系好。
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憨直汉子,自入城起,心思便已飞到了刘延老汉处。
“去寻刘老汉罢。”沉冽看着他,“替我带声问候。事毕之后早些归营。”
众人得令,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