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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一日

    翌日卯初,窗纸还没透亮,晴雯便醒了。

    此刻睁开眼,周遭静静的。

    她睡在正房里间的碧纱橱里,这是大丫鬟的住所,离爷近些,夜间有个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听见。

    碧纱橱里虽不大,但她还是挺喜欢这里的,一榻、一几、一柜,对她够用不说,关键是这里平日没人打扰,是她的地方。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倒笑了一下。

    “她的地方”……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招笑话,一个丫头,卖身契还在府里押着,哪有什么地方真是“她的”?

    可说是这么说,真呆在这碧纱橱里,她心里总归能放松些。

    嗯……这是一种寻常人不懂,只有寄人篱下过才能懂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拢顺了头发,晴雯才轻轻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趿着鞋下了榻。

    动作极轻。

    碧纱橱里蒙蒙胧胧的,她侧耳听了听正屋那边的动静……没有声响,爷还睡着。

    这是刚进荣国府婆子就教她的规矩,做丫头的,起得比主人晚,那叫不懂事;起得比主人早,才叫本分。

    她那时候十岁,听不懂什么叫懂事本分,只记住了不能比主人起得晚。

    后来到了贾母跟前,老祖宗宽厚,说她这样的小女孩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睡会儿不妨事。

    可她已经习惯了到时辰就醒,醒了也躺不住,但爷刚回来那会儿,她这规矩险些坏了。

    也不知是书院里养成的习惯还是他平日就醒那么早,爷回府头几日,每日卯初不到就醒了。

    有一回她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正撞见爷已经在院里活动筋骨,倒把她吓了一跳。

    她是丫头,怎么能起得比主子还晚?后来没法,她只能越醒越早,卯初不行就寅正。

    硬生生让自己醒得比爷还早了,才算把规矩守住了。

    那几日她困得厉害,白天斟茶,眼皮都直打架。

    后来爷象是察觉了什么,某一日过后,他起身的时辰忽然往后挪了,每日卯正,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她起初还纳闷,后来悄悄琢磨,觉着爷许是故意的。

    但这话她没问过爷,爷也没提过。

    理了理过往的思绪,晴雯梳洗完毕,换好衣服后,才悄悄推开房门。

    廊下清寒,卯初的天大多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灰白。

    屋外气凉凉的,一口落到肺里,还有些不适应。

    先往茶房走去,三月的清晨虽已不似寒冬那般凛冽,但晨风里还带着些许料峭。

    推门进去,让晨风吹一吹,又把熏笼上那壶隔夜的水倒掉,换上新鲜的水吊子,等爷起身的时候,这水正好滚开,沏茶也好,净面也好,都正好赶趟儿。

    然后是书房。

    爷在的日子,书房是她看顾得最经心的,每日都要开窗透气,再用干布把案头书架抹一遍……不能沾水,爷买的书多是竹纸印的,薄脆泛黄,最怕潮。

    她站在书房中央,四下望了望,都妥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忽然又想起昨儿卫大爷说的话:“你这日子,是真舒坦清静。”

    她当时垂着眼站在一边,听着没什么感觉。

    客人夸主子的院子,她一个丫头,能有什么感觉?

    可这会儿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把这话翻出来又嚼了一遍,忽然觉出点别的滋味。

    舒坦清静?

    晴雯站着,望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发了一会儿愣。

    其实,真清静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

    爷去书院读书那一年,这院子才叫真清静。

    每日卯初起身,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往廊下一坐,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闲。真闲。闲得发慌。

    可她不敢出去。

    怕别的院里的丫头问:你们竹安居今儿忙什么呢?

    她能说什么?

    说我们爷不在,我们闲得嗑了一日瓜子?

    那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随着天色渐亮,后罩房那边传来动静,春杏和秋梨想来是起身了。

    不多时,两个丫头从前头角门进来,一个拿了扫帚洒扫庭院,一个往小厨房去预备早饭。

    与此同时,后罩房旁边的倒座房里,几个粗使婆子也陆陆续续开了门。

    她们是院里的粗使婆子,专管挑水、劈柴、刷洗器皿这些粗笨活计,住在倒座房里,一间屋子能住三四个。

    晴雯坐在廊下,手里做着给爷做的春装。

    低着头,手里的针走得细细密密,眼皮却时不时抬一下,往那几个婆子那边扫一眼。

    在老祖宗跟前那段时间,她见多了这些年纪大的仆人,你不盯着,她们就能懒出花来。

    春杏秋梨她们俩怕事,不敢偷懒,可这些婆子在府里混了一二十年,油得跟泥鳅似的,一个看不住,就能把活计糊弄过去。

    正想着,正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晴雯把针线往筐里一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正屋走去。

    推开门,爷已经穿戴齐整,在书案前坐下,开始临帖。

    这是爷每日的习惯,先写一个时辰的字。

    墨香淡淡的,混着窗外的晨光。

    晴雯立在旁边研墨,手里一圈一圈转着墨锭,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按府里的规矩,主人起身,丫头要在跟前伺候穿戴的,可爷儿似乎总不习惯,每次她刚一进来爷就穿戴好了。

    墨锭在砚台上细细地转着,晴雯抬起眼,偷偷看了爷一眼。

    爷低着头,手里的笔稳稳地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以后再说吧,反正这等事别人又不会知道。

    爷写完字,用了早膳,又去院里打了一趟拳,回来便钻进书房,继续读书。

    晴雯守在廊下,偶尔进去添茶,听着里头翻书的声响,心里安安稳稳的。

    日头移到正中,秋梨端了午膳来。

    爷用毕,搁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买书。”

    晴雯点点头,没多问,送爷出了院门,望着爷的背影转过甬道,消失在午后的日头里。

    又站了一会儿后,才转身往回走。

    先进了院子,四下望了一圈,春杏正蹲在花圃边上拔草,秋梨在小厨房门口晾帕子,几个粗使婆子该挑水的挑水,该劈柴的劈柴,井井有条。

    往小厨房那边走了几步,秋梨瞧见她,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

    秋梨点点头。

    “院里你盯着些,春杏年纪小,有事你拿主意。”

    “姐姐放心。”

    “还有那几个婆子,”晴雯往倒座房那边努了努嘴,“别让她们趁我不在躲懒,活计该干的干完,该检查的检查,有不对的记着,我回来再说。”

    秋梨又点头。

    晴雯这才放心,理了理衣襟,往院外走去。

    出了竹安居,顺着甬道往北走,这会儿子午时刚过,日头开始倾斜。

    每隔段日子她都得这么出来走走,头一桩是为了消息,哪个院里添了新人,哪个院里有什么动静,府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事主人们未必全知道,丫头们却门儿清,平日里若不出去走动,就什么都不知道,爷若问起来,她答不上来,总归不太好。

    第二桩是人情,上回袭人打发人送了一碟新做的茉莉粉过来,她总得过去一趟道个谢,倒不是贪图那点子东西,是人家主动递了这根线,她得接着。

    府里的事就是这样,今儿你想着我,明儿我念着你,这些情分都是在平日走动里头攒下来的。

    袭人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又顺道去琏二奶奶那边问了安,回来路上碰见迎春屋里的司棋,站在廊下说了几句闲话。

    总归是不少琐事。

    等她回到竹安居,日头已经偏西,估摸着在外头盘桓了一个多时辰。

    晴雯往正屋那边望了一眼,门帘垂着,没有动静。

    爷还没回来。

    她便在靠在廊下,把早上没做完的那件春装又拿起来,接着缝领口那道缘子。

    针脚细细密密,一针,又一针。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院角那株老梅的影子渐渐拉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爷已经进了院门,手里拿着几本书。

    “爷回来了。”

    贾璟点点头,走到廊下,将手上的书递给她。

    她正要问要不要沏茶,却见贾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根玉簪子。

    通体素白,没有多馀纹饰,只在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晴雯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贾璟已经把簪子插在她发间。

    “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璟看了她一眼,笑道:“看你平日辛苦,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