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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督课

    三月中旬,春深渐浓。

    荣国府的垂花门外,贾璟踏着晨光登上马车。

    数日前,县衙来人传话:县试前列诸生请于今日前往县学,县尊老爷将亲临讲学。

    此刻马车辚辚驶过大街,往南城而去,县学在城东南隅,与贡院相去不远,沿途已见三五成群的青衫书生,或步行,或乘驴,皆往同一方向。

    贾璟掀帘望了一眼,心中微动。

    那日县试终场,堂外立着两百馀人,如今能赴县学听讲的,不过数十馀,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说法。

    马车在县学外停下,贾璟落车,入目的是一座三间三启的乌头门,青石铺地,古柏参天。

    门内已有十数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不多时,县学内传来三声云板。

    人群顿时安静,众人鱼贯而入,穿过甬道,步入堂前。

    堂门大开,周文德已端坐案后,见诸生入堂,周文德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堂内早已备好矮几蒲团,列成四排。

    “今日召尔等来,不为别事。

    距府试不足月馀,尔等既为本县所取,当勤加抵砺,以期再捷。

    本官既为县令,有督课之责,故自今日起,每五日与尔等在此讲论制艺得失。”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松。

    贾璟心中微动,这位周县令,倒是个难得的实心人。

    县试既毕,他本可撒手不管,只待府试时看榜取人便是,如今却肯抽出工夫,为这批学子义务讲学,可谓说是极尽心了。

    这份心意,在场诸生自然都感受得到。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一揖:“谢县尊!”

    周文德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目光扫过堂内诸多年轻的面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你们当中,有家道殷实的,也有一贫如洗的,而官府县学里的先生,学问固然扎实,可一县之学,能请得起的西席终究有限。”

    说着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本官既为县令,这点功夫还是抽得出来的,往后每五日一次,直至府试开考,不拘多少人来,本官都在这儿等着,你们若觉得有用,便来;若觉得无用,或是另有要事,不来也无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堂内不少人的目光都热了几分。

    贾璟目光微动,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几个衣着简朴的少年彼此交换眼色,那眼神里压着的东西,是感激,是庆幸,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他忽然明白了周文德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显然,并非所有人都能象他这样,有族内秀才倾力点拨,有明道书院系统教导,有荣国府供着笔墨纸砚。

    这些贫寒子弟,启蒙靠的是公塾,进学靠的是县学,自身能请得起的先生,不过是每月束修几钱银子的穷童生。

    周文德这“每五日一次”,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府试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出题视角。

    “好了,说正事。”

    周文德放下茶盏,开始缓缓讲解了府试中的诸多关隘。

    “尔等虽在县试中拔得头筹,但须知府试与县试截然不同。”

    “每年大兴、宛平两京县,能过县试者约二百馀位,其馀二十县,少者数十,多者百馀,虽并非所有通过者都会参加府试,但想来今科应届,也有近两千馀人参考。”

    说到此处,堂内已有人开始默默计算。

    “但这两千人,也不过是府试的一部分。”

    “历年府试落榜者,皆可再次下场,这些人中,有考了三五年的,也有考了十几年,多的时候,府试参考人数会有六七千人。”

    六七千人,堂内诸多学子心里盘算着这个数字,一届六七千人,而录取人数多在三百馀人上下。

    当真称得上“府关”的名号。

    周文德看着众人脸上变色的神情,微微颔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县试刚过,这些年轻人难免生出几分自得之意,觉得自己已是人中翘楚。

    如今这盆冷水浇下去,那些虚浮的傲气,应当醒了大半,而后才好静心听自己的金玉良言。

    果然,堂内无人说话,只闻窗外古柏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有人垂下头去,有人紧抿着唇,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

    周文德等了片刻,方轻轻一笑:“不过,你们也不必过于忧虑。”

    众人抬起头,目光重新聚向他。

    “你们的对手虽然远比那些县试都过不了的孩童要强,但……真正厉害的,早已不在此列。”

    “那些真有实力的,如今都在为院试、乡试做准备,你们眼前这四五千人,看着人多势众,实则不过是一群在府试这道关口上反复打转的困兽。

    他们年年考,年年落,有人考了十年还在原地踏步……这样的人,你怕他作甚?”

    堂内气氛微微一松,有人悄悄呼出一口气。

    说到此处,周文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们要是真担心考不过这样的人,不妨现在就起身,回家烧香拜佛去。

    反正横竖都是过不了,早点儿认命,也省得眈误工夫。”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又赶紧憋住。

    但终究无一人起身。

    周文德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颔首。

    平心而论,眼前这些学子,若论真本事,未必个个都比那些备考多年的老手强。

    可偏偏每年府试放榜,最后取中的,倒有许多是这些“新人”。

    这里头的关窍,周文德看得分明。

    区别不在文章,在心气。

    那些考了多年的人,进考场时心里装着的不是“我要把这篇文章写好”,而是“这是我第几次了”“今年再不过,回家如何交代?”“隔壁那人比我年轻,他要是过了我没过,这张脸往哪儿搁?”……杂念实在太多,心中包袱太重。

    笔还没落,心气已经虚了三分。

    心气一虚,下笔便尤豫,下笔一尤豫,文章便会滞涩,便会处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儿。

    这样的文章,就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难有出彩之处,尤其是考官一眼扫过去,只觉得沉闷,匠气太重,会觉得“又是个被考场磨平了的”。

    而眼前这些年轻人,虽有几分初生牛犊的莽撞,却也带着一股“我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的松快。

    这股松快,落到文章里,便是气象舒展,笔意从容,气脉贯通。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唤来此届考生,而没有理会那些往届老手的缘故。

    那些人,他就算讲得再多,点拨得再透,一进考场,杂念上来,照样打回原形。

    心气这东西,是不可再生之物,没了就没了,很难养回来,起码他周文德自认没这个本事。

    “行了,没人起身,说明你们心里还是有几分心气的。”

    “好好留着,进考场之前,别丢了。”

    堂内诸生齐齐起身,这一次的躬身,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谨遵县尊教悔!”

    周文德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

    “好了,大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讲点实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