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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结束

    前世贾璟其实就听老师讲过这个故事,当时老师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他答得很干脆:“赵盾没有问题,史官脑子有病,晋灵公死得好。”

    老师当时笑而不语,只说了一句:“以前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如今————时过境迁,真活在这个世上,研习了两年儒家经义后,贾璟这才明悟老师那句话的含义。

    以前的人,确实和后世不一样。

    他们眼里看中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名分”二字。

    表面上看,赵盾确实没有亲手杀晋灵公,杀人的是赵穿。

    但史官董狐追究的不是“谁动的手”,而是“谁该为此负责”。

    赵盾身为正卿,是晋国的执政大臣,这个位置本身就意味着责任。

    君有过,臣当谏————他谏了,灵公不听。

    ——————

    谏不从,臣当去————他跑了,这是对的。

    可问题是,他跑到哪儿去了?

    亡不越境。

    跑到国境边上,赵盾停下来了。

    可只要没过那道边界,他就还是晋国的臣子,还担着正卿的名分。

    名分在,责任就在,他把自己搁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进不得,退不得,悬在那里观望。

    这是在等什么?

    等赵穿把事办成了,再回去?

    贾璟想到这一层,心里微微发寒。

    而等到赵穿杀了晋灵公之后————反不讨贼。

    赵盾立马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对赵穿弑君这件事,没有任何处置,不追究,不讨伐,不表明态度,就这么轻轻放过,仿佛死的不是国君,仿佛弑的不是君父。

    那这一笔帐,不算在他头上,算在谁头上?

    《春秋》记这件事,记的不是“事实”,而是“义理”。

    事实是赵穿弑君。

    义理是赵盾弑君。

    这也是《春秋》的笔法。

    不问你做了什么,问你该做什么却没做。

    不追究形迹,追究名分。

    普灵公再昏庸,也是君。

    赵盾再贤能,也是臣。

    君君,臣臣。

    君就算不君,臣也不可以不臣。

    这是儒家的铁律。

    贾璟握着笔,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听到这句话时,他嗤之以鼻。

    君可以不君,那臣凭什么不能不臣?君都杀臣了,臣还要跪着当忠臣?

    只是这等想法无法言明,若言明他只怕要成赵盾第二。

    贾璟心中摇头,若为明君,自当辅之以安天下,若为昏君————

    撇开杂念,贾璟专注做题,此题不存在态度取舍,毕竟孔子也评论过这件事:“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

    意思是董狐是个好史官,秉笔直书,不隐讳事实。

    圣人定调在前,若有别的意见————恐怕日后都不得参加科举,是故不必论是非,只需论义理。

    贾璟略一思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要点:

    一、明其位,赵盾非寻常士人,乃晋国正卿,位在则责在,责在则须行至。

    二、析其行,亡不越境,反不讨贼,两事并观,赵盾之罪在心。

    三、断其心,今赵盾既未死节,又不讨贼,心可知矣。

    四、归旨明义,此非论赵盾一人,乃推及万世之臣,使后来者知:君虽无道,臣不可以无礼;国虽有变,义不可以苟免。

    贾璟另抽一张草稿纸,试着写下具体行文。

    “论曰:读《春秋》至赵盾弑其君”,未尝不废卷而叹————”

    最后一题试帖诗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赋得舜琴歌南风”得风”字”,题目出得清雅,贾璟磨了一个时辰,总算磨出八句。

    试帖诗的路数他早已烂熟于心,只需把合韵的几个字眼嵌进去,再凑些应景的意象,便算交差。

    写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中规中矩,够用就行。

    此刻搁下笔,抬头望去,日头已经偏西,天光从号舍门口斜斜照进来,已然无法让他刺目。

    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场是他科考以来最久的一场了,距离终试结束只怕还不到一个时辰。

    县试那会儿,场场提前交卷,头一个出考场,回来还能赶上热乎饭。

    这回倒好,从天没亮坐到酉时,整整一天,屁股底下那块硬板子都快坐出印子了。

    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又活动了几下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贾璟看着案上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忽然想起钟斋长说过的话。

    “考场里最怕的不是不会写,是写不完,八股文这东西,肚子里得有货,笔下也得有速,头一题写得好,第二题写得好,最后一题写到一半时辰到了,前头两场全白搭。”

    当时他听着,只觉得是寻常叮嘱。

    如今坐在这号舍里,把这话翻出来又嚼了一遍,才觉出自己的不足。

    此番虽说没拖到点蜡烛,可也是在申时左右写完,日后题目只会更多更难,时辰只会更紧。

    若还是这个速度————

    贾璟皱了皱眉。

    府试结束后,得把速度练起来。

    酉时。

    考棚辕门外的长街上,人潮正缓缓往外涌。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低着头,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有的互相搀着,边走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的靠在墙根底下,呆呆地坐着,眼神发愣,半晌不动一下。

    周仆人的小杌子早已收了起来,此刻正站在车旁,踮着脚往辕门那边张望。

    人还是多,挤挤挨挨的,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是赶车的在喊让路,夹杂着驴叫马嘶,乱成一片。

    ——————

    周仆人的目光在那片乱糟糟的人海里费力地搜寻着。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正从人群里朝他走来,手里提着考篮,步子迟缓。

    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璟大爷!”

    周仆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贾璟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累了。

    贾璟没说话,只加快脚步,从周仆人身边走过,径直往马车那边去。

    周仆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目光在贾璟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眼神是直的。

    不是凌晨来时炯炯有神的直,是那种累透了之后,眼睛还睁着但里头却什么也没有的直。

    周仆人心头一紧,放低了声音:“璟大爷,要不要路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再回府?”

    贾璟摇了摇头。

    走到车前,抬手扶住车沿,踩上车辕时腿有些发软,膝盖那一下使不上劲,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

    帘子一挑,钻进车里。

    “快回去。”

    声音闷闷的,从车帘缝里传出来,又轻又短。

    周仆人忙把鞭子抄起来,马车辘辘地动起来。

    帘子一落,外头的喧嚣便隔了大半。

    贾璟靠在车壁上,走出考场心头那口气松下来后,此刻整个人就象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车壁上软软地靠过去。

    后背贴着微凉的木板,头抵在车厢的角落里,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

    而此刻荣国府内,又是一番景象。

    贾政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往门外的方向瞥一眼,书页半晌没翻动一下。

    对面,贾代儒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察觉,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廊下的灯笼早点了起来,正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府试不比县试。

    县试头场刷下去大半,后头几场不过是走个过场,把那些侥幸过关的再筛一筛。

    所以县试那几日,除了头场他们都没来扰贾璟,可府试不同。

    府试虽只三场,可每一场都是硬仗,贾璟再稳当也是头一遭下场,三场下来,谁能保证场场稳?

    所以他们也不扰他。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终复。

    贾政终于忍不住,放下书卷,看向对面的贾代儒。

    “太爷。”

    贾代儒抬起眼皮:“恩?”

    贾政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您看璟儿此番————有几成把握?”

    贾代儒没有立刻答话,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悠悠:“县试那会儿,我给他八成把握,他考了个第三,这回府试,我没给他估。”

    贾政微微一怔:“没估?”

    “没估。”

    贾代儒点了点头:“府试和县试不一样,县试拢共就千人争二百,其中许多还是头一次来试水,竞争不算激烈,所以算是自己考自己。

    而府试是跟六千多人抢那三百个名额,你自己写得再好,别人写得更好,你也落榜:你自己觉得写得不好,别人还不如你,你也上榜,这里头有个运道在,估不准的。”

    贾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太爷心里————总归是有数的吧?”

    贾代儒笑了一声,带着老先生的笃定:“数,自然是有的。”

    “头场和初复都在团案内圈,那是硬碰硬考出来的,做不得假,顺天府那些帮着阅卷的老夫子,眼毒得很,文章里有没有真东西,一眼就能看穿,能两场杀进内圈,说明贾璟得到了认可。”

    贾政听到这话,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但面上还是有几分尤豫。

    “太爷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

    贾政神色复杂:“只是科举考的不光是文章,还有运道、身体、心性————此番最后一场,我总怕他出什么意外。”

    贾代儒摆了摆手,打断他:“你这心思搁在别人身上能担心,可搁在贾璟身上,我觉得不用。”

    贾政微微一怔:“太爷何出此言?”

    贾代儒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微抿了一口。

    “你见过几个孩子,父母双亡还寄人篱下,却能活成贾璟那样的?”

    贾政没接话,这话也不好接。

    璟儿走到今日这一步是因为天资吗?

    自然是有的,县试第三,府试头场初复皆内圈,这样的成绩,没天资撑不起来。

    可仅靠天资就够吗?

    贾政见过不少有天资的孩子,这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或是书香门第,哪一个不是父母双全、锦衣玉食、名师傍身,从小被捧着长大,可读书读到二十岁还过不了县试的,他见得还少么?

    资质好的有的是,可能把资质兑现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而璟儿呢?

    贾政忽然想到,哪怕他天资没如今这么好,哪怕他只是个中人之资,以他这副心性,这副韧劲,想来也是会有所成就的,不拘是读书科举,或是别的什么行当,总能走出条路来。

    “他来府里那年才多大?十岁出头。”

    贾代儒的目光望向窗外,象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换了别的孩子,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浑浑噩噩,他不一样,他的目的太明确,一头就扎进书里书堆里,两年工夫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孩子心里头,一直藏着一口气,到了要紧时候,那口气能帮他顶住,所以终考哪怕真出了意外,我觉得他也压得住。”

    贾政沉默良久,缓缓道:“太爷看得透。”

    贾代儒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看得透有什么用?我也有烦恼处,那口气能逼他往前走,也能把他熬干了,不然你看他在府里头一年瘦成了什么样?

    好在这回去明道书院,总算把身子骨练结实了些,那郑峻别的本事不说,打磨人的功夫还是有口皆碑的,这一年下来人胖了一圈,气色也好了不少。

    若非如此,这回府试我都不敢让他下场。”

    贾政点了点头:“此番让他去明道书院,确实极好。”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小厮躬身进来,禀报道:“璟大爷回府了。”

    贾政站起身:“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让他过来一趟。”

    小厮没动,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贾政察觉不对,沉声道:“说。”

    小厮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二老爷,璟大爷他————睡着了,康伯正背着他前往竹安居。”

    贾政一怔:“睡着了?”

    “是。”

    小厮点了点头:“康伯说,璟大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人就乏得厉害,回来的时候喊了两声,也没喊应,掀帘子一看,才发觉璟大爷是睡着了,康伯说他不敢惊动,就————就把璟大爷背回竹安居了。”

    贾政听着,眉头渐渐松开,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怔忡。

    在马车里就睡着了?

    这话在心头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说出口,心绪更是复杂,难言何等滋味。

    贾代儒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乌云遮住了星月,远处天与地融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廊下的灯笼虽亮,只能照明方寸之地,再远些的天幕,便是沉沉的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就象能看见什么似的,望着某个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那里是竹安居的方向。

    贾代儒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冬天,第一次在崇文斋见到贾璟的时候。

    那孩子站在书房门口,神情拘束而认真。

    一转眼,两年了。

    贾代儒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回过头看向贾政,发现贾政也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是一笑。

    终究————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