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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返诗

    午后日光通过竹帘,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临窗的软榻上。

    林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紫鹃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抿嘴笑道:“姑娘这到底是在看书呢,还是在出神呢?”

    林黛玉眼帘微垂,懒懒应道:“看书,也出神。”

    紫鹃把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双手递了过去:“姑娘,方才门上的婆子送来的,说是竹安居那边递过来的。

    林黛玉眼睫微微一动,伸手接过,展开素笺,上头只有两句诗。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林黛玉看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哼了一下笑出声,只是掺了几分玩味之色。

    紫鹃凑过来,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姑娘笑什么,璟大爷这是————写的什么?怎么就写到黄金了。”

    林黛玉把素笺往小几上一放,靠在引枕上,眼波流转间透出些许捉狭:“他问我呢————是不是平日跟我的情分少了,让我前些日子才那样笑话他。”

    紫鹃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也随着笑起来:“璟大爷这心思绕的————直截了当问一句岂不省事?”

    林黛玉微微摇头:“读书人的毛病,便是说话总要拐几道弯,才显得有学问似的。”

    紫鹃笑着追问:“那姑娘觉着,他寻的这句诗,可还贴切?”

    林黛玉端起身侧的茶盏,浅呷一口,方缓声道:“倒是————挺实诚。”

    紫鹃眨眨眼:“实诚?”

    “恩。”

    林黛玉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素笺之上:“他若是拣些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之类的酸词来应和,我反倒要笑他虚伪矫情。

    可这句世人结交须黄金”,倒是说得明白————他约莫是觉着,平日与我往来淡薄,情分金贵不足,我才因此对他生了嫌隙,前番聚会时才出言讽他明日再说”。”

    紫鹃听懂了其中关窍,笑道:“原是如此————那姑娘如何回他?”

    林黛玉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醮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

    “风过竹林自有声,何必惴惴问阴晴。”

    搁笔,吹了吹墨迹,递给紫鹃:“送去竹安居。”

    紫鹃接过,却没瞧明白,她虽认得几个字,却哪里看得懂诗,只问道:“姑娘这写得又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复又歪回榻上,语气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慨叹:“我与他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总觉得————他活得太紧绷了些。”

    紫鹃在她身旁的小杌子上坐下,好奇道:“姑娘这话怎讲?”

    林黛玉并未直接回答,只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斑驳竹影,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要我说,绛芸轩里的宝玉表兄,与竹安居那位璟表兄,真是两个极端。”

    紫鹃眨眨眼:“姑娘是说————”

    “一个呢,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眼里只装得下眼前方寸之地,欢喜时与人亲密无间,恼了便避而不见。读书进学全凭长辈督着逼着,倒是玩闹享乐从不错过分毫。你若问他将来欲行何路,只怕他自己也是一团模糊。”

    林黛玉娓娓道来,声音轻缓。

    紫鹃轻声道:“姑娘说的是宝二爷?”

    林黛玉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另一个呢,是走一步算十步,眼里只看得到迢迢前路。待人接物,务求周全妥帖;言行举止,讲究分寸章法。可你若问他,今日是否开怀,此刻是否自在,只怕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紫鹃了然一笑:“这便是在说璟大爷了。”她偏头想了想,又忍不住轻声问:“那————依姑娘看,哪个更好些?”

    林黛玉伸指轻点了下紫鹃的额头,嗔道:“议论爷们长短的话,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说的?”

    紫鹃缩了缩脖子,嘻嘻一笑。

    静默片刻,林黛玉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没有哪个更好,只看眼前的人,容易随波逐流,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漂;只看未来的人,容易错过眼前,等走到了将来,回头一看,路上遇见的风景只怕都不记得————”

    紫鹃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黛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凝在窗外那一片沙沙作响的碧色竹影上,语气愈发轻缓,仿佛自语:“所以那日我才点他那一句,想让他知晓,这世上不只有明日的功名与志向,还有今日的天光,今日的酒茶,今日的玩笑话。”

    紫鹃笑道:“姑娘原是存了点醒璟大爷的心思。”

    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点不点得醒,在他,不在我,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品筆閣 https://tw.pinbige.co   第九十九章 返詩  

    说到此处,紫鹃也是一笑:“那姑娘为什么不也直说,也和璟大爷一样不说明白话?”

    林黛玉听了,非但不恼,反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侧过脸来看向紫鹃,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好个灵俐的丫头,倒会拿我的话来回我了。”

    紫鹃抿嘴笑着,也不躲,只等着她往下说。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笑道:“那你可知,这府里人人都劝宝玉读书上进,偏我不说?”

    紫鹃想了想,摇摇头:“这正是我想问姑娘的呢,老太太、太太、老爷,哪个不盼着宝二爷好,可姑娘从来不劝。”

    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这些事,哪是外人点得醒的?”

    紫鹃听得似懂非懂。

    林黛玉继续道:“宝玉那性子,你越是劝他,他越是要躲。你跟他讲功名,他跟你讲性情;你跟他讲将来,他跟你讲眼前。他不是不懂那些道理,是那些道理在他心里,压根就不重要。”

    说着顿了顿,只是语气依旧淡淡的:“所以我不劝,劝了也是白劝,反倒惹他烦,显得我俗气。”

    紫鹃点点头,又问道:“那璟大爷呢?姑娘点他,就不怕他烦?”

    林黛玉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不一样,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走得太急,忘了抬头看看路边的风景。我随口点点他,他若是觉得有理,自然是会听的,毕竟————他又不是宝玉那番性子。”

    紫鹃听懂了,轻声道:“姑娘这是好意。”

    林黛玉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紫鹃看着她,忽然道:“那姑娘心里,其实挺喜欢这两位爷的?”

    林黛玉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又知道了?”

    紫鹃笑着躲了躲,却不依不饶:“姑娘不说,我自己猜的。”

    林黛玉放下茶盏,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又落向窗外,语气悠悠的:“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见着他们,总归是心存几分羡慕。”

    紫鹃愣了愣:“羡慕————姑娘羡慕什么?”

    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管如何,他们总归是按着心里的想法过活,宝玉想活在今日,就活在今日;璟哥儿想奔向将来,就奔向将来。哪怕旁人觉得不对不好,他们自己总是快乐的。

    说完顿了顿,声音轻得象一片落叶:“我呢?”

    紫鹃心里一紧,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瞧着姑娘的眉眼,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伤感。

    话音未落,林黛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唇,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浮起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意:“象我这样的人,只怕连怎么活自己都说了不算。”

    紫鹃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姑娘————”

    林黛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只靠在引枕上,目光越过窗外那片竹影,不知望向何处,声音轻轻的,象是在对紫鹃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靠外祖母疼惜,今儿高兴了,能多吃半碗饭;明儿不高兴了,也得陪着笑脸说话。老祖宗疼我,是我的福气,可这份福气,怕也不好消受。”

    紫鹃听得心里发酸,想要劝慰,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林黛玉继续道:“还有这身子,也不知能熬几年,吃药比吃饭还勤,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要好生养着,可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紫娟看着姑娘虽笑了笑,可却没看到一丝暖意,更是难过不已。

    “宝玉可以只想今日,璟哥儿可以只想明日。我呢?我连今日过不过得下去都不知道。”

    紫鹃眼框一热,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林黛玉的手:“姑娘别这么说,姑娘好好的,自然有明日,有后日,有数不完的日子。”

    林黛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这样,我就是随口说说。”

    紫鹃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姑娘不许再说了,再说,我可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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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被她逗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行了,去送你的信吧,再不去,璟哥儿该以为我恼他了。”

    紫鹃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林黛玉一人。

    望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许久没有动。

    羡慕么?

    羡慕。

    可羡慕有什么用呢?

    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