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红楼:风雪青云路 > 第一百章 刻字
    马车辘辘地驶出城内,贾璟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那张叠得方正的素笺,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丛影,心思却早已飘回了昨日。

    “风过竹林自有声,何必惴惴问阴晴。”

    轻声念了一遍,这话既没说恼,也没说不恼。

    既没认那“黄金”之说,也没否认。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何必惴惴问阴晴”,倒显得自己递诗有几分小家子气。

    贾璟摇了摇头,把素笺折好,收入怀中。

    诗他没看明白,但是紫鹃送诗来时说的那几句话倒是挺明白。

    “璟大爷,我们姑娘说了,您盼着将来的,可也别把自个儿逼得太紧,这世上不只有明日的————还有今日的天光————”

    紫娟说这话时挠了挠头,显然没记清楚林黛玉原话是什么。

    但贾璟结合这首诗,还是明白了林姑娘的意思。

    眼下五月的天气日头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贾璟膝头的一个油纸包上。

    这是早晨离开竹安居时,晴雯追出来给他的。

    “爷路上吃。”那丫头说完,一扭身就回去了,帘子甩得哗啦响。

    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揣进包袱里。

    这会儿想起来,才伸手拿了出来,温温的,隔着油纸能闻到一股子芝麻香。

    嗯,这大抵就是今日的天光吧。

    此行来明道书院,自然不是为了读书备考的,毕竟院试还没结束。

    虽说以他府案首的身份,院试不过走个过场,但————之后呢?

    是以,此番他来是想请教师长,下一程的路该怎么走。

    贾璟想着先生之前交代他的话:“童生试考的是勤奋,只要不是太笨,肯下死功夫,把那几本经书翻烂,慢慢熬着,总有一两分过的可能。”

    “后三试不一样,考的是悟性,例如八股出题,压根不会出章句题,全是截————

    搭题,没那个悟性,寻常人连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别提如何下笔。”

    “去书院吧,青云斋里每一位经师都是举人出身,斋长更是山长本人,那才是你该去询问的地方。”

    先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与旁人听,只是贾璟还是听出了几分落寞————

    撇了撇思绪,贾璟寻到徐监院。

    徐监院在看见贾璟后也是微微点头:“我知晓你是个能读书的,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读得这么快。”

    “全赖师长教导。”

    徐监院一边带着贾璟前往后山,一边笑道:“你当初入进学斋,其实都是郑峻推荐,当时我还觉得是不是太快了————”

    贾璟跟着徐监院,心下却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话。

    书院虽说没有明文规矩,但三个斋的划分,却是看功名进度的。

    当初他能入钟斋长那里,郑斋长想必说了不少话。

    徐监院说完又看了贾璟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感慨:“如今看来,郑峻是对的。”

    贾璟垂着眼,没有接话。

    山路渐渐陡了起来,两旁的树木也越发茂密。

    日头被树冠遮了大半,只漏下些细碎的碎影,落在两人身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记住了,青云斋在那儿。”徐监院指了指前方,“从这儿上去,还得走一炷香的工夫。”

    贾璟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林木掩映间,隐约能望见几处灰瓦的檐角,在日光里静静地伏着。

    “斋里人不多,教课也松散。”

    徐监院边走边道:“毕竟斋里都是秀才举人,年纪也不小,没什么好管的,每月哪几位经师有空,也都会在板上提前通知,想听就自己抽空来听,不想听自己读书便是,没人管你。”

    贾璟听着,了然点头。

    两人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平坦起来,前头的林木也疏朗了些。

    通过枝叶的缝隙,已能看清那几间斋舍的轮廓。

    “到了。”

    徐监院停下脚步,贾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门左侧立着一块巨石,约莫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字迹深浅不一,大小参差,有的端正工整,有的潦草狂放,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依稀可辨的笔画,有的还新鲜着,墨痕犹在。

    贾璟不由得走近几步,俯身去看。

    “学以砺身,志在青云”————这一行字刻得极深,笔画有力,象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不负十三载寒窗”————旁边这一行就浅得多,字也小,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在石头最下角,象是偷偷摸摸刻上去的。

    还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刻了又被划掉,有的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象是后来的回应。

    贾璟看着看着,不由得怔住了。

    “这是青云斋的规矩。”

    徐监院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望着那块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感慨:“每一位新来的学子,都要在这石头上刻一句话。”

    贾璟抬起头:“刻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徐监院点点头,“刻什么都行,只有一条————得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字迹上,声音轻了些:“刻上去之后,往后每次进出这院门,都能看见。”

    “看见了,就想起来自己当初说过什么,想起来了,就知道往后该往哪儿走。”

    贾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那块石头。

    那些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端正,有的潦草。

    可无论深浅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里,都是一个人的心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刚入荣国府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垂花门外,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是好好读书,考上功名,在府里站稳脚跟。

    后来呢?

    后来书读进去了,路走顺了,那份心思也慢慢变了。

    从只想活下去,变成了想做点什么。

    让身边人过得好一点。

    若有可能————再让身边更多人过得好一点。

    贾璟收回目光,看向徐监院:“学生现在就能刻吗?”

    徐监院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刻刀,递给他:“去吧。”

    贾璟接过刻刀,走到那块石头前。

    他蹲下身,握紧刻刀,寻了一处空隙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刻下去。

    石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摆上,落在脚边的青笞上。

    徐监院负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字迹不算漂亮,笔画也有些歪斜。

    徐监院走近几步,俯身看了看那一行字,又直起身,看向贾璟。

    自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志向倒是朴实,我原以为象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刻狂些的话。”

    徐监院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感慨。

    “来这儿刻字的,十个有九个都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一套,刻得倒是漂亮,可刻完之后呢?

    多少人进了这门,出了这门,在朝堂上的位置越做越高,可那志向还在不在,只有天知道。”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这行歪歪斜斜的字。

    “后半句姑且不论,前半句倒是天下每个人都正在做的事。”

    贾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块石头。

    徐监院拍了拍他的肩:“进去见山长吧。”

    贾璟点点头,跟在徐监院身后,往那扇半掩的院门走去。

    迈过门坎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刚刻的一行字,在右下角那一方小小的缝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