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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程墨

    与山长一番详谈后,贾璟最终选的还是《礼记》。

    又留了半日,把读书的计划、经师的指点、该读哪些注疏、该做哪些功课,一一问清楚、记明白,这才辞了沉山长,下山回府。

    回到竹安居后,贾璟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张书单摊开,又看了一遍。

    《礼记正义》《礼记集说》

    一长串,密密麻麻。

    正看着,晴雯端着茶进来,看着贾璟,神色似乎有些尤豫。

    “有事?”

    晴雯点点头:“方才老祖宗那边打发人来说,后儿是端午,园子里要摆宴,请爷过去一道过节。”

    贾璟听了,下意识便想“明日再说”,但还是想起了昨日紫鹃递来的话。

    “去吧,和大家多聚聚也好。”

    横竖书单上的那些,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读完的。

    晴雯一愣,旋即笑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回话了。

    帘子在身后晃了晃,屋里重归安静。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秋梨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城里文汇堂的掌柜,想求见爷。”

    文汇堂——这名字贾璟听过,是京城里最大一家书局。

    不过他从未与这家书局来往,倒不知此番为何而来。

    “请进来吧。”

    不多时,秋梨领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神态恭谨,一看便是常年在书堆里打滚的人。

    那人进了屋,见了贾璟,便深深一揖:“在下姓周,在城东开着一个小小的文汇堂,冒昧登门,还望贾大爷恕罪。”

    贾璟起身还礼,让了座,又命晴雯上茶。

    “周掌柜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周掌柜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恭躬敬敬地放在手边,笑道:“贾大爷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

    “今科听闻贾大爷府试高中案首,文章做得极好,心中仰慕得紧。文汇堂虽是小本经营,却也做着一桩买卖,收录近年科场程墨,刊印成册,供天下读书人揣摩学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了过来。

    贾璟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恳请收录他的府试文章,刊入《顺天府科场程墨精选》之中。

    “这是——”

    周掌柜连忙解释:“我托了几位朋友,打听到贾大爷府试三场的文章都极出色,听说连房师们都赞不绝口。若能收录进来,刊印成书,对天下读书人也是一件功德。”

    “自然,润笔之资是少不了的,按规矩,府案首每收录一场文章,奉上纹银二十两,贾大爷若肯将三场都赐下,便是六十两。而且——日后书卖得好,另有分红。”

    贾璟听着,没有立刻答话。

    说实话,他并不缺钱,虽然没问,但是晴雯那边攒下的银子大抵早过了一百两,平日他也无甚花钱的地方。

    可此事——他还真想答应下来。

    他在荣国府这两年,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勋贵出身,是好处,也是枷锁。

    在那些清流眼里,贾家终究是“武夫之后”“将门子弟”,哪怕他读书再好,文章再出色,清流看他总不似平民士子那般亲切。

    如今这书局刊印程墨的事,倒是个意外之喜。

    文章一旦印出来,便不只是顺天府考官们看见了,各县的廪生、童生,各书院的学子,甚至那些在家苦读的寒门子弟,都会买来揣摩研读。

    他的名字,会随着那些文章,一点一点传出去。

    这份养名的好处,可比这六十两银子贵重得多。

    周掌柜见他沉吟不语,心里有些打鼓,试探着开口:“贾大爷若是觉得这润笔——”

    贾璟抬起头,摆了摆手:“周掌柜误会了,我不是嫌少,只是在想那些文章仓促写就,如今回头再看,有几处还可斟酌。若就这么印出去,怕贻笑大方。”

    周掌柜一听,连连摆手:“贾大爷多虑了,科场程墨要的就是原汁原味,若改了再印,那还叫程墨吗?

    再说了,府试场上时间紧迫,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已是常人难及。

    我在书行二十年,什么文章能传、什么文章不能传,一眼就能看出来,贾大爷那几篇,必是能传的。”

    贾璟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

    “既如此,烦请周掌柜稍坐,我这就将文章抄录出来。”

    周掌柜一愣:“现在?”

    他原以为贾璟会让他过几日再来取,毕竟三篇文章加起来也有数千字,抄录一遍少说也得大半日的工夫,更可况还须回忆之前的内容,寻常等个十天半月都是常事——

    没有理会周掌柜,贾璟已走到书案前。

    提笔,醮墨,铺开一张素笺。

    周掌柜站在一旁,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可看着看着,眼晴便直了。

    只见贾璟下笔如飞,竟没有丝毫停顿。

    周掌柜在书行混了二十年,见过的童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会写文章的多了,可能写得快的不多;写得快的多了,可能写得又快又好的更少。

    可象眼前这样的——竟象是那些文章早就刻在脑子里似的,提笔就写,毫不停顿。

    周掌柜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张素笺上。

    眼前这篇,正是那日在府衙传得沸沸扬扬的“不义而富且贵,与我如浮云”

    周掌柜一眼扫过破题,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难怪那些房师们赞不绝口,此等破题着实闻所未闻。

    周掌柜越看越入神,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顺着字迹往下走。

    起承转合,一气呵成,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读到中股时,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读到后股时,眉头微微舒展;读到束股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满口生津,心里头那点痒处被搔得正正好。

    好文章。

    真是好文章。

    周掌柜抬起头,正要开口夸赞,却见贾璟已然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把第三张素笺也叠好,放在一旁。

    贾璟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周掌柜看完了?”

    周掌柜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一句:“贾大爷厉害。”

    “听说你们书局平日会有些制艺文会,士子们常会聚在一起切磋文章?”

    周掌柜双目精光一闪,脸上的恭谨里添了几分热络:“贾大爷有意?”

    贾璟点点头,神色坦然:“有的。”

    那些文会里往来的多是备考的童生、秀才,甚至偶尔有举人前来指点,若能常去坐坐,与众人论论文章,名声自然易于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