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不大,不过是几间夯土瓦房围成的小院,平日里供往来吏员歇脚换马。
但自从数日前许都天使驾临,这座小驿站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荆州兵卒把守四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王朗已经在这座驿站里等了整整十日了。
十天前他满怀信心地抵达此地,本以为刘备会立刻率众出迎,焚香设案,恭躬敬敬地将天子诏书迎进城去。
然而那么多天过去了,只有那个简雍来过一趟,告知了他们刘备正在夏口,请天使耐心等待。
而后,这江陵城内就再无动静了。
王朗很愤怒。因为按惯例,这种诏书必须刘备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即便刘备不来,也该有个别驾、长史之类的高级别官员代为接旨。
结果没想到,刘备新得荆州,这些官员还未来得及任命!
“真是岂有此理!”
驿站正厅中,王朗一甩袍袖,在屋中来回踱步。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名士的从容气度。
“天子诏书在此,刘备竟敢如此怠慢!老夫奉天子明诏,千里迢迢来到这江陵城下,却被他晾在这荒郊野地里整整十日!”
“十日啊!他刘备眼里还有天子吗?还有王法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坐在角落里的丁斐倒是悠闲得很。他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青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嚼得嘎嘣脆响。
与王朗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张圆脸上始终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不是来出公差,而是来郊游踏青的。
“景兴兄,消消气,消消气。”丁斐将青枣随手扔在案上,拍了拍手,“你在这儿发火有什么用?刘备又听不见。”
“听不见?”王朗猛地转过身来,“他当然听不见!他根本就不想听!这么多天了还赶不回来!这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羞辱你我!羞辱朝廷!”
“羞辱就羞辱呗。”
丁斐又塞了一颗青枣入口,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反正咱们这位天子,早就被羞辱惯了。”
“你——”王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丁斐的手指都在发抖。
丁斐把手里的青枣朝王朗递了递,笑眯眯地说:“来来来,吃颗青枣。这荆州的枣儿不错,比许都的好吃多了。”
王朗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正要发作,丁斐却慢悠悠地开口了。
“景兴兄,我且问你。咱们这趟差事,当真是天子派的?”
王朗一愣。
“天子如今在许都,住的是曹公给他修的宫殿,用的是曹公给他拨的度支,连每日的起居饮食都得看曹公的脸色。”
丁斐的语气平淡得不象是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到底是奉天子之命来江陵宣诏,还是曹公让你来的,莫非心中不明白?”
王朗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嘛,”丁斐将最后一颗枣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咱们这趟差事,说到底就是曹公让咱们来的。”
“曹公想让刘备当荆州牧,刘备也想要这个荆州牧。既然两边都想,那咱们就是来送个好意的。”
“既然是送好意,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关系?反正江陵城就在那儿,又飞不了。
王朗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被丁斐这么一打岔,他的火气倒是消了几分。
就在此时,驿卒快步走了进来。
“二位天使,左将军遣人来报,说明日上午,待准备妥当就来迎旨!”
“哦?他终于回来了?”
丁斐点点头“这可是任命一州之主啊,他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
第二日,辰时。
驿站之外,已是旌旗招展,甲士肃立。天不亮官道便已戒严,往来行人一律改走旁道。
驿站内设好了香案,案上铺着黄绫,香炉中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刘备率荆州文武,已在驿站外等侯了半个时辰。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朝服,腰悬长剑,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兴平元年,陶谦离世,刘备自领徐州牧。那年他才三十四岁,本以为一州在手,便可匡扶汉室、安定天下。
可结果却一无所有,从此四处寄人篱下————
好在天不绝我刘备,十五年了,我终于又成为了一州之主!
他当然明白这次的封赏是曹操不怀好意。
但周不疑说了,他敢给,咱们就敢接。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做一个名正言顺的荆州牧。
刘备回头望去,简雍、关羽、张飞、诸葛亮————他们都已经从各地赶回。
其他人或许要留守地方,但这几个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
此刻他们不是作为部下,而是作为见证。
见证他刘备从流亡将军到名正言顺的荆州牧,见证他们共同的颠沛流离终于换来了这一刻。
此刻的刘备心潮澎湃,但站在他身后的周不疑关注点却完全不一样。
因为简雍说了,此次来宣诏的正使乃是朝廷的谏议大夫:王朗。
他看了看身旁神情肃穆的诸葛亮,暗暗可惜。毕竟不是演义啊————
这时,王朗率丁斐及随行属吏走出驿站。见刘备已在等侯,他双手捧着黄绫诏书,上前三步,高高举起。
“天子有诏,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备,接旨!”
刘备率众人齐齐跪倒。
“制诏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备:朕闻古之圣王,必褒有功、崇有德,以昭天命、安社稷。”
“左将军、宜城亭侯刘备,汉室宗亲,世济忠贞。当社稷危倾之际,奋其智勇,克复荆土,使江汉诸郡,复睹汉官威仪。”
—”
“今改封刘备为荆州牧,左将军、宜城亭侯如故。”
“望其秉忠竭诚,绥靖一方,上报社稷,下安黎庶。”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如律令!”
诏书念完,四野一片肃静。
唯有秋风拂过旗帜,猎猎作响。
刘备伏地叩首,双手高举过顶:“臣,刘备,奉受明诏。”
他双手接过黄绫包裹的诏书,捧在怀中,缓缓站起身来。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种终于走到今天的艰深之感。
在场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使君————”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左将军,而是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六郡的军政大权、上百万百姓的安危福祉,都系于一身。
刘备受了这一声,随即上前一步,拱手看向王朗:“天使远来辛苦,请天使入城奉茶。”
王朗见他面色诚恳,看来刘备对于这份天子诏书还是很郑重地。
他点点头,心中那些不满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使君客气。”王朗拱手回礼,面色已经和缓了许多。
丁斐跟在后面,眼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丁副使。”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声。
丁斐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年纪不大,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下周不疑。”年轻人拱手道,“久仰丁副使大名。”
“不敢不敢。”丁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转着念头—这就是周不疑?
来前丞相专门叮嘱要我留意此人,没想到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丁副使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江陵城中已经备好了下榻之处,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周郎君费心。”丁斐笑眯眯地拱手,眼珠转了转,正要再说些什么,周不疑却已经退回了队列之中,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真是个不懂礼数的小子啊————
当夜,江陵官署后堂。
白日的宴请已经结束,王朗等人被安排在驿馆歇息,休息两日便要启程返回许都。
喧闹散尽之后,刘备将摩下众人留下议事。
刘备已换下了接诏时穿的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
“诸位,曹操这道诏书恐怕没那么简单。”
诸葛亮羽扇停了一瞬:“主公说得不错。若论赤壁战果,确实是我军收益最大。曹操失去荆州已成事实,这荆州他不给也得给。”
“与其等主公自领荆州牧,不如让朝廷主动承认。这样一来,既显得朝廷大度,又能以此挑拨我与江东的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毕竟赤壁是孙刘两家一起打的。可现在打完之后,主公从屯驻夏口变成了坐拥荆州六郡的一方之主,而江东————”
“而江东就拿到了寿春合肥,还要顶在最前线吸引曹操火力。”周不疑接过话头,面带笑意道,“这种买卖,恐怕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众人各自点头。道理并不复杂,但正因为简单明了,反倒不好处置。
如何处理与江东的关系,就成了下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堂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卫在门外禀报:“主公,丁副使求见。
堂中骤然一静。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刘备微微一怔,放下茶盏,与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他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请他进来。”
“丁斐见过玄德公。”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与白天那个只顾吃喝的朝廷副使截然不同。
“丁副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刘备抬手示意他入座。
丁斐没有坐。
“在下奉丞相之令而来。”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丞相想邀请玄德公共击孙权。事成之后,两家平分江东六郡。如何?”
堂中一片死寂。
刘备的反应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解。
“孙仲谋忠心朝廷,乃是天子亲封的讨虏将军、会稽太守。”
“使者,何出此言?”
丁斐摇了摇头。
那个在王朗身边懒懒散散、一把青枣嚼半天的丁斐已经不见了。
“玄德公何必装作无知?”
他气势沉稳,语气笃定道:“荆州地处长江中游,顺江而下便是江东腹地。从江夏出兵,顺流而下,不出数日便可直抵柴桑。”
“孙权不是傻子。他的江东,靠着长江过活。而荆州,就卡在江东的要害之处。上游一有动静,他江东就要人心震怖。”
“玄德公以为,有了朝廷的任命,从此你就能坐稳这荆州牧之位了吗?”
堂中没有人说话,丁斐的意思很明白:荆州和江东,天然就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孙权不会甘心的。”
丁斐自顾自继续道:“荆州对江东如此重要,他睡着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盯着这里。”
“人呐,若是盯着一件东西久了,但却迟迟得不到————那就难免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
“到那时候,玄德公可就可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您是我家丞相亲口承认的当世英雄,何不乘此机会解决这个祸患呢?”
刘备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若是我与丞相联合,两军如何分配呢?”
丁斐一听,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振奋:“丞相的意思是,玄德公率荆州军顺江东下,丞相则率北方之众南渡淮河,两面夹击,孙权必定首尾难顾!”
“事成之后,豫章、庐陵、庐江三郡归玄德公,会稽、吴郡、丹阳三郡归丞相。”
“江东之地,你我两家平分,玄德公可再无后顾之忧。”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曹操的手笔不可谓不大。江东六郡,说分就分,这份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而且丁斐把帐算得明明白白:荆州顺江东下是水到渠成,曹操南渡长江是顺势而为,两面夹击,江东确实挡不住。
更狠的是,他把孙刘两家那点心思拆得一清二楚:你不放心的邻居,迟早会成为你的敌人。与其等他动手,不如你先动手。
但问题是,这话从曹操嘴里说出来,能信吗?
孙权若是没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刘备沉默了片刻,忽然沉声开口道:“孟德之意,我已知之。”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丁斐面色大变,之前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刘备直乎曹操的表字,这说明他现在,要开始与曹操平辈论交,分庭抗礼了。
刘备站起身来,看着他平静道:“丁副使既然把话说得如此明白,那备也直言相告。”
“备虽不才,却绝不做那等背盟负义的小人。丁副使好意,备心领了。共击孙权之事,恕难从命。”
“玄德公!”
丁斐虽然面露惊讶,但仍不甘心道:“玄德公有没有想过,若此刻曹公遣使去江东,告诉孙权,愿意与他划江而治,共取荆州!”
“孙权,会怎么想?”
刘备坐回席位,抬手端起茶盏:“孙权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说罢,看也不看丁斐。
“送客。”
殿内卫士闻言,上前抬手道:“请。”
丁斐没有说话,他拱手施了一礼,随即转身走出大殿。
待他走远之后,诸葛亮立即出列道:“主公英明!”
“哼。”刘备摸了摸自己短须,“曹操以为几句话就能让我主动背盟,未免小觑了我”
随即他又有些疑惑道:“以曹操之心性,不该如此草率啊。他应该知晓这些话说不动我的。”
“可为何————”
刘备转头看向阶下一直沉默的少年:“不疑,你怎么看?”
周不疑缓缓起身,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跪坐。
“主公,我以为曹操这次不只是邀请我军共击孙权。这更象是一次试探,一次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