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声太大。
只是都把牙一咬。
石满仓先下。
他腿一迈,整个人就没进了齐腰的黑水里。
冷倒还在其次。
关键是那股黏。
沟水像半化不开的稀泥,一下把裤腿缠住。
臭味直冲脑门。
石满仓差点当场把胃翻出来。
可他只是死死闭住嘴,抬手去顶船头。
“来。”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水。
乌马尔在前头开草。
王二麻子和黑娃在左。
老秦头、小顺在右。
沙鲁、阿曲几个在后头推。
旧船被一点点挤进暗渠口。
最开始还顺。
等进去半截,船底忽然“咔”地一声,卡住了。
所有人同时停住。
石满仓心一沉。
坏了。
后头小顺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卡、卡了!”
“闭嘴!”
石满仓低喝。
王二麻子已经摸下去探。
“左边有块石头。”
“船帮也挂草根了。”
乌马尔没回头,直接道:“右边先沉,左边抬。”
石满仓立刻明白了。
“黑娃,跟我压右边。”
“老秦头、小顺,抬左船帮。”
“后头别死推,听我喊。”
这话一落,众人立刻动。
没人争。
没人乱。
就在那船卡死的当口,石满仓反而比刚才遇巡逻艇还稳。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下一刻,那股稳劲儿已经顶住了全身。
他死死压着右边船帮,整个人半埋进臭水里,肩膀顶得生疼。
“抬!”
老秦头和小顺憋着劲把左边抬起。
“后头,轻推!”
“别猛!”
“慢!”
“再来!”
船底发出一阵瘆人的磨响。
像骨头刮在铁上。
然后猛地一松。
过去了。
“进了!”
沙鲁压着嗓子,激动得快哭。
“继续。”
石满仓却没让众人散劲。
一鼓作气。
旧船被他们彻底拖进了暗渠。
外头的江风一下没了。
里面只剩下闷。
又闷又臭。
两边全是湿滑的渠壁,有些地方甚至只够人侧着肩过去。
船头顶开前头浮着的脏草和垃圾,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头顶几乎被杂草和烂木盖住了。
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若不是前头乌马尔偶尔伸手摸墙辨向,石满仓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正往阎王殿里钻。
“这地方真有人走过?”
老秦头低声嘟囔。
“走过。”
乌马尔答得干脆。
“死老鼠都走过。”
“”
后头几人差点又破功。
可紧张归紧张。
这条路,真的成了。
刚才还在敌军眼皮底下的江面上。
现在一转眼,他们就像被黑水吞进肚里,彻底没了踪影。
石满仓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这才慢慢换成另一种发热的东西。
过来了。
真过来了。
外头巡逻、火把、税楼、守军,都还在。
可他们已经从那层铁网底下钻进来了。
这感觉,像从狼牙底下硬拔了一颗牙。
险得要命。
可真成了,胸口就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王二麻子也笑了。
“班副,咱这算不算从狗肚子底下爬过去了?”
“算。”
石满仓喘了口气。
“还是没让狗发现那种。”
“值了。”
黑娃压着声嘿嘿一笑。
“回去我能吹一年。”
“回得去再吹。”
石满仓一句话,把众人都按回了现实。
他们现在只是摸进来了。
账本还没见着。
人头还拴在裤腰带上。
暗渠越往里,越窄。
船最后干脆没法再划,只能全靠人拽着走。
头顶偶尔有脚步声传来。
隔着土层和木板,闷闷的。
像有人在他们头顶来回走动。
一听见那声音,众人立刻停住。
等脚步远了,再继续。
石满仓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
一,二,三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让自己别乱。
越往前,臭味里就越混上别的味儿。
狗骚味。
柴草味。
还有隐隐的肉腥。
乌马尔忽然停了。
“到头了。”
众人都压低身子凑上去。
前头是一块半塌的石板。
石板上头,有细细的缝。
缝外透下一点极弱的光。
那不是火把直照的亮。
是院里挂灯、隔着遮挡漏下来的昏黄。
乌马尔伸手把石板微微顶开了一丝。
一股新鲜点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
虽然也混着牲口味和院里的土腥。
可比暗渠里这股死臭,简直像救命。
石满仓也凑过去,顺着那道缝往外看。
这一看,他先是心头一松。
因为他们真到了。
头顶正是税楼后院下头。
一堵后墙,一排柴垛,几间低矮偏房,还有远处税楼黑沉沉的楼影。
巡逻声也比前院稀得多。
这说明乌马尔没带错。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真的从外围铁壁底下钻进了敌人核心边上。
任务最硬的第一步,成了。
可下一瞬,石满仓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眼睛一下睁大。
连呼吸都忘了。
缝外,后院一角,三条狗正拴在木桩旁。
不是寻常土狗。
一条条黑背黄眼,背毛竖硬,肩高几乎到成年人腰上。
半人高。
牙尖嘴裂。
它们本来还趴着。
可就在石板被顶开那一丝的瞬间,三条恶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耳朵竖起。
鼻头抽动。
接着,一点点转向他们这边。
黑暗里,那六只眼睛幽幽发亮。
石满仓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后几人还没看见,只听他呼吸不对,王二麻子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了?”
石满仓喉头发紧,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别动。”
“外头”
“拴着三条狗。”
“它们闻见咱们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