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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夜校新脸

理吗?”

    底下一个老农下意识喊:“不合理!”

    石满仓一拍桌。

    “对。”

    “凭啥?”

    “你起早贪黑,腰弯成虾,地主在屋里喝酒。”

    “收粮时,他说这块地是他的,这牛是他的,这犁也是他的,连你欠他的。”

    “你不识字,他拿张纸一晃,你就成欠债的。”

    “再晃一张纸,你儿子也成欠债的。”

    “这不叫规矩。”

    “这叫吃人。”

    门口几个苦工呼吸都重了。

    周瑜顺势在黑板上又写。

    人人平等。

    他问:“这四个字,谁懂?”

    屋里没人敢答。

    石满仓看着那四个字,也有点发怵。

    这四个字他认识两个。

    人。

    人。

    很好。

    至少认识一半。

    周瑜看他。

    石满仓硬着头皮继续翻成人话。

    “人人平等,就是你不是天生该跪。”

    “我也不是天生该跪。”

    “将军吃饭用碗,你吃饭也用碗。”

    “将军犯错要受处分,你犯错也按规矩来。”

    “将军不能把你写成货,你也不能把别人当狗。”

    “大家都是人。”

    “谁也别他娘装神。”

    屋里彻底静了。

    几个赤曦军骨干坐直了。

    那些本地苦工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问:“那女人呢?”

    石满仓卡了一下。

    他看向周瑜。

    周瑜道:“你答。”

    石满仓咳了一声。

    “女人也是人。”

    妇人追问:“能学字?”

    “能。”

    “能分地?”

    “能。”

    “能不被卖?”

    石满仓声音一下沉了。

    “谁敢卖,按贩卖人口罪办。”

    妇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听见没。”

    “小丫,听见没。”

    “你也能认字。”

    石满仓心里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翻笔记本。

    结果发现自己啥也没记。

    纸上只有一团黑点。

    炭笔被他捏断了。

    操。

    丢人。

    旁边年轻班副忍着笑,把自己的炭笔掰半截递给他。

    “石班副,写大点。”

    石满仓瞪他。

    “我知道。”

    周瑜讲完第一段,开始教最基础的字。

    人。

    田。

    土。

    分。

    平。

    等。

    他每写一个,石满仓就跟着在本子上画一个。

    说是写。

    更像鸡爪刨泥。

    写到“等”的时候,他额头都出汗了。

    这字也太折磨人了。

    比抱着账袋钻暗渠还难。

    旁边阿七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木板灰里跟着写。

    一笔歪。

    两笔斜。

    写到“人”字,他停住了。

    然后小声问:“石班副,这样对不对?”

    石满仓低头一看。

    灰里歪歪扭扭一个“人”。

    丑。

    真丑。

    但能看出来。

    石满仓忽然笑了。

    “对。”

    阿七的脸一下亮了。

    他像捡到一块大洋似的,又写了一遍。

    更丑。

    但更有劲。

    周瑜讲了半个时辰,宣布休息一刻。

    军中骨干开始喝水。

    门外的苦工却没走。

    他们围着黑板看。

    像围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阿七蹲在墙角,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阿。

    七。

    “阿”字太难,他怎么写都像一只瘸腿虫。

    石满仓看不下去了,蹲到他旁边。

    “这边要有个耳朵。”

    阿七一脸认真。

    “耳朵?”

    “对,左边这个。”

    石满仓其实也说不清偏旁。

    但他会比划。

    “像人耳朵挂这儿。”

    阿七点头。

    “懂了。”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但比刚才像了。

    旁边老苦工忽然开口。

    “班副,我也能写?”

    石满仓抬头。

    “你叫啥?”

    “卡老三。”

    “那你先写三。”

    老苦工愣了。

    “三咋写?”

    石满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

    “一横。”

    “二横。”

    “三横。”

    “这就是三。”

    老苦工呆住。

    “这就成字了?”

    石满仓点头。

    “成。”

    老苦工盯着地上的三道横,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活五十多岁,今天才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字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

    石满仓拿着树枝,喉咙像被堵住。

    妈的。

    一个“三”字。

    至于吗?

    可又怎么不至于?

    他们不是不聪明。

    是没人让他们知道。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你不识字,他就能拿契骗你。

    你不懂数,他就能拿九出十三归坑你。

    你不会写名字,他就能把你写成货号。

    想到这儿,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走到周瑜面前。

    “指导员。”

    周瑜正在喝水。

    “说。”

    石满仓敬礼。

    “报告,我申请把门外这些本地苦工脚夫,正式编进旁听组。”

    周瑜放下碗。

    “理由。”

    石满仓指向门口。

    “他们想学。”

    “白天干重活,晚上还来听。”

    “这要是不让学,我觉得亏。”

    周瑜没说话。

    石满仓继续道:“他们不识字,被账本坑过,被契坑过,被税牌坑过。”

    “咱们烧了旧契,可要是不教他们认新字,以后换个狗东西写新契,他们还得挨坑。”

    屋里一下静了。

    几个文书抬起头。

    石满仓越说越顺。

    “我文化差。”

    “但我知道,不识字是真苦。”

    “以前别人拿纸让我按手印,我连上面写的是卖命还是卖粮都不知道。”

    “我不想他们以后还这样。”

    周瑜看着他。

    “你负责?”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都说出口了。

    退?

    不能退。

    他一咬牙。

    “我负责课后辅导。”

    王二麻子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笑啥?”

    王二麻子憋得满脸通红。

    “没,我是感动。”

    娜依靠在门边,笑得眼睛弯了。

    “石锅副教人识字?”

    “这画面我得看看。”

    玛娅在登记桌后面抬头,语气依旧冷。

    “可以。”

    “他讲得糙,但能懂。”

    石满仓心里嘀咕。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瑜终于点头。

    “同意。”

    “本地旁听组成立。”

    “石满仓任临时辅导员。”

    石满仓:“……”

    又多一个活。

    这日子果然不能嘴快。

    周瑜看向文书。

    “登记旁听组名单。”

    “按清障队、撑船组、妇工组分小组。”

    “每晚至少半个时辰基础识字。”

    “先学姓名,再学工分,再学告示。”

    文书立刻记录。

    “是。”

    周瑜又看向门口那些苦工。

    “你们听清楚。”

    “共和国教你们认字,不是让你们背漂亮话。”

    “是让你们看得懂粮册,看得懂工分,看得懂法令。”

    “是让谁也不能再拿纸骗你们。”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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