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一个老农下意识喊:“不合理!”
石满仓一拍桌。
“对。”
“凭啥?”
“你起早贪黑,腰弯成虾,地主在屋里喝酒。”
“收粮时,他说这块地是他的,这牛是他的,这犁也是他的,连你欠他的。”
“你不识字,他拿张纸一晃,你就成欠债的。”
“再晃一张纸,你儿子也成欠债的。”
“这不叫规矩。”
“这叫吃人。”
门口几个苦工呼吸都重了。
周瑜顺势在黑板上又写。
人人平等。
他问:“这四个字,谁懂?”
屋里没人敢答。
石满仓看着那四个字,也有点发怵。
这四个字他认识两个。
人。
人。
很好。
至少认识一半。
周瑜看他。
石满仓硬着头皮继续翻成人话。
“人人平等,就是你不是天生该跪。”
“我也不是天生该跪。”
“将军吃饭用碗,你吃饭也用碗。”
“将军犯错要受处分,你犯错也按规矩来。”
“将军不能把你写成货,你也不能把别人当狗。”
“大家都是人。”
“谁也别他娘装神。”
屋里彻底静了。
几个赤曦军骨干坐直了。
那些本地苦工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问:“那女人呢?”
石满仓卡了一下。
他看向周瑜。
周瑜道:“你答。”
石满仓咳了一声。
“女人也是人。”
妇人追问:“能学字?”
“能。”
“能分地?”
“能。”
“能不被卖?”
石满仓声音一下沉了。
“谁敢卖,按贩卖人口罪办。”
妇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听见没。”
“小丫,听见没。”
“你也能认字。”
石满仓心里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翻笔记本。
结果发现自己啥也没记。
纸上只有一团黑点。
炭笔被他捏断了。
操。
丢人。
旁边年轻班副忍着笑,把自己的炭笔掰半截递给他。
“石班副,写大点。”
石满仓瞪他。
“我知道。”
周瑜讲完第一段,开始教最基础的字。
人。
田。
土。
分。
平。
等。
他每写一个,石满仓就跟着在本子上画一个。
说是写。
更像鸡爪刨泥。
写到“等”的时候,他额头都出汗了。
这字也太折磨人了。
比抱着账袋钻暗渠还难。
旁边阿七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木板灰里跟着写。
一笔歪。
两笔斜。
写到“人”字,他停住了。
然后小声问:“石班副,这样对不对?”
石满仓低头一看。
灰里歪歪扭扭一个“人”。
丑。
真丑。
但能看出来。
石满仓忽然笑了。
“对。”
阿七的脸一下亮了。
他像捡到一块大洋似的,又写了一遍。
更丑。
但更有劲。
周瑜讲了半个时辰,宣布休息一刻。
军中骨干开始喝水。
门外的苦工却没走。
他们围着黑板看。
像围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阿七蹲在墙角,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阿。
七。
“阿”字太难,他怎么写都像一只瘸腿虫。
石满仓看不下去了,蹲到他旁边。
“这边要有个耳朵。”
阿七一脸认真。
“耳朵?”
“对,左边这个。”
石满仓其实也说不清偏旁。
但他会比划。
“像人耳朵挂这儿。”
阿七点头。
“懂了。”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但比刚才像了。
旁边老苦工忽然开口。
“班副,我也能写?”
石满仓抬头。
“你叫啥?”
“卡老三。”
“那你先写三。”
老苦工愣了。
“三咋写?”
石满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
“一横。”
“二横。”
“三横。”
“这就是三。”
老苦工呆住。
“这就成字了?”
石满仓点头。
“成。”
老苦工盯着地上的三道横,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活五十多岁,今天才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字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
石满仓拿着树枝,喉咙像被堵住。
妈的。
一个“三”字。
至于吗?
可又怎么不至于?
他们不是不聪明。
是没人让他们知道。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你不识字,他就能拿契骗你。
你不懂数,他就能拿九出十三归坑你。
你不会写名字,他就能把你写成货号。
想到这儿,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走到周瑜面前。
“指导员。”
周瑜正在喝水。
“说。”
石满仓敬礼。
“报告,我申请把门外这些本地苦工脚夫,正式编进旁听组。”
周瑜放下碗。
“理由。”
石满仓指向门口。
“他们想学。”
“白天干重活,晚上还来听。”
“这要是不让学,我觉得亏。”
周瑜没说话。
石满仓继续道:“他们不识字,被账本坑过,被契坑过,被税牌坑过。”
“咱们烧了旧契,可要是不教他们认新字,以后换个狗东西写新契,他们还得挨坑。”
屋里一下静了。
几个文书抬起头。
石满仓越说越顺。
“我文化差。”
“但我知道,不识字是真苦。”
“以前别人拿纸让我按手印,我连上面写的是卖命还是卖粮都不知道。”
“我不想他们以后还这样。”
周瑜看着他。
“你负责?”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都说出口了。
退?
不能退。
他一咬牙。
“我负责课后辅导。”
王二麻子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笑啥?”
王二麻子憋得满脸通红。
“没,我是感动。”
娜依靠在门边,笑得眼睛弯了。
“石锅副教人识字?”
“这画面我得看看。”
玛娅在登记桌后面抬头,语气依旧冷。
“可以。”
“他讲得糙,但能懂。”
石满仓心里嘀咕。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瑜终于点头。
“同意。”
“本地旁听组成立。”
“石满仓任临时辅导员。”
石满仓:“……”
又多一个活。
这日子果然不能嘴快。
周瑜看向文书。
“登记旁听组名单。”
“按清障队、撑船组、妇工组分小组。”
“每晚至少半个时辰基础识字。”
“先学姓名,再学工分,再学告示。”
文书立刻记录。
“是。”
周瑜又看向门口那些苦工。
“你们听清楚。”
“共和国教你们认字,不是让你们背漂亮话。”
“是让你们看得懂粮册,看得懂工分,看得懂法令。”
“是让谁也不能再拿纸骗你们。”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