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
是人不对。
刚救回来的难民挤在收容棚边上,一个个低着头,不看粥锅,不看军医,也不看他们这些刚从暗河里爬回来的兵。
投诚过来的几个本地杂役更怪。
昨夜还哭着喊“解放军救命”,这会儿却三五成群缩在草垛后头,见到石满仓就立刻闭嘴。
王二麻子嘴里叼着半截草根,眉头一下皱起。
“他娘的,咋跟见了债主似的?”
黑娃身上泥还没干,拎着枪左右看。
“班副,咱昨晚救的是人吧?”
石满仓没吭声。
他盯着一个刚被救回来的瘦老头。
那老头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包,眼睛一直往营门方向瞟。
像随时准备跑。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怕不是有人在后头下刀子。
娜依也发现不对,抓着铜喇叭快步追上来。
“他们怎么回事?”
石满仓压低声音。
“你问我,我问谁去?”
娜依瞪他。
“你不是最会看人吗?”
石满仓扯了扯嘴角。
“我会看人,不会看鬼。”
话刚说完,前面粥棚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别喝!”
一个披破毡的妇人猛地拍翻孩子手里的粥碗。
热粥泼了一地。
孩子饿得哇一声哭出来。
炊事兵愣住了。
“嫂子,你这是干啥?”
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脸白得像纸。
“你们粥里下了软筋药!”
“喝了就走不动!”
“你们要抓壮丁!”
这一嗓子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周围几十双眼睛瞬间抬起来。
有人猛地后退。
有人把刚领到的粥碗摔在地上。
有人抱起孩子就往棚后钻。
炊事兵急了。
“放屁!”
“这粥我们自己也吃!”
另一个汉子站出来,嗓子抖得厉害。
“你们当然吃!”
“你们是兵,吃了不怕!”
“我们吃了就被拉去填白塔桥护城河!”
王二麻子当场气炸。
“谁他娘说的?”
没人答。
可人群里更多声音冒了出来。
“都传开了!”
“说昨晚救我们,是怕总攻没人填沟!”
“说白塔桥下面埋了火药,要拿我们去踩雷!”
“说强壮男人登记完就绑走!”
“女人孩子也要做背土的苦力!”
“投诚兵先拉!”
“难民后拉!”
一声接一声。
像刀子。
石满仓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谣造得毒。
不是乱编。
它抓的全是穷人最怕的地方。
抓壮丁。
填沟。
踩雷。
旧军阀干过。
豪强干过。
税楼干过。
阿齐姆也干过。
所以哪怕是假的,听着也像真的。
王二麻子想冲过去抓人。
石满仓一把按住他胳膊。
“别动。”
王二麻子眼睛都红了。
“这还能忍?”
石满仓咬着牙。
“你现在冲过去,正好坐实他们的话。”
王二麻子一愣。
石满仓看向难民区。
“你拿枪一吼,他们就会说,看,开始抓人了。”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硬生生把脚收回来。
前头,娜依已经举起铜喇叭。
“乡亲们!”
“都别慌!”
“共和国远征军救人不是抓人!”
“我们有纪律!”
“我们不强拉壮丁!”
声音很响。
可人群没有安静。
反而更乱。
一个投诚兵扯着嗓子喊。
“那为啥登记名字?”
“为啥问我们会不会扛土,会不会修桥?”
娜依立刻回道。
“登记是为了发粮,发药,安排活路!”
“会工的有工分!”
“伤病的先治!”
“老人孩子先安置!”
人群里有人冷笑。
“旧税楼也这么说!”
“先登记,再押号!”
“账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一出,娜依明显卡了一下。
石满仓心里骂娘。
真会挑刺。
刚烧完旧账,刚审完押号,难民对“登记”两个字最敏感。
现在有人把共和国登记和税楼押号往一块儿搅。
这不是造谣。
这是拿旧伤口撒盐。
娜依脸色发白,却还是继续喊。
“那不一样!”
“旧税楼登记是卖人!”
“我们登记是救人!”
“你们看伤兵棚,看粥锅,看孩子吃的米!”
一个老汉突然把碗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那为啥昨晚有人说,喝粥的人都要编队?”
娜依急道。
“编队是防走散!”
“老人孩子一队,伤员一队,青壮一队!”
“这是为了发粮快,不是抓人!”
“谁说要绑你们?”
没人回答。
可人群里又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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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亮就知道了!”
“天亮军法队来!”
“先抓投诚兵!”
“再抓会走路的!”
“最后抓会喘气的!”
这话说得太狠。
一片哗然。
几个投诚兵当场变脸。
其中一个年轻人转身就往营门方向挤。
警卫兵赶紧拦住。
“站住!”
年轻人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尖叫。
“看!”
“开始拦了!”
“他们不让走!”
这一下,难民区彻底炸了。
“放我们出去!”
“我们不吃了!”
“我们回山里!”
“死也不填沟!”
“我儿子才十三,他不是壮丁!”
“别抓我男人!”
孩子哭声、女人喊声、男人怒骂声,一下全挤在一起。
娜依举着喇叭,声音被淹得干干净净。
她急得脸都红了。
“别挤!”
“听我说!”
“都听我说!”
可没人听。
一个破碗飞过来,砸在她脚边。
粥水溅到她军裤上。
娜依愣了一瞬。
石满仓看见她指节都攥白了。
她不是怕。
她是气。
更是急。
她在渡口喊话能让苦工掉头。
在公审台上能让几万人听命。
可现在,官方辞令像一把木刀,砍不动人心里的铁疙瘩。
玛娅抱着登记板从医棚那边跑来,声音很低却很快。
“难民棚北边也乱了。”
“投诚兵棚有人收拾包袱。”
“伤员棚外有人说军医治伤是为了让他们能上战场。”
王二麻子一脚踹在木桩上。
“畜生!”
“这话谁编的?”
玛娅抬眼看了看人群。
“不是一个人。”
“至少四五个点同时起。”
石满仓心里一沉。
果然。
有内应。
而且早就埋好了。
不是临时乱喊。
这是趁他们刚救人回来、营里最疲、难民最怕、战象流言最邪的时候,一刀捅进肚子里。
陆诚带着警卫排从营门那边赶来。
他脸色很难看。
“石班副,收容营快压不住了。”
“刚才有人去抢马棚,说要骑马逃。”
王二麻子瞪眼。
“哪来的胆子?”
陆诚咬牙。
“他们说留在这儿也是死。”
石满仓看向营门。
那边已经挤满人。
几个警卫兵横枪拦着,枪口压低,没有对人。
可越是这样,前排难民越觉得马上要出事。
“让开!”
“我们要走!”
“你们不是说不抓人吗?”
“那凭啥不让我们走?”
警卫班长大吼。
“外面有敌军游骑!”
“出去就是死!”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死外面也比被你们绑着填沟强!”
石满仓眼睛一眯。
他说得太快了。
像提前等着这句。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矮个汉子缩在人群中间,脸上抹了灰,嗓门却很亮。
那人喊完就低头往后退。
石满仓刚想动,另一边又有人喊。
“他们不敢让我们走,是怕少了苦力!”
“冲出去!”
“人多他们不敢开枪!”
“投诚兵兄弟,别等死!”
投诚兵棚那边立刻骚动。
几个穿旧皮甲的本地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开始变。
他们刚投过来,本来就心虚。
现在听见“先抓投诚兵”,谁不怕?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投诚兵突然拔腿就跑。
警卫兵上前拦。
他猛地推开警卫,嘶声喊。
“别碰我!”
“我不去填沟!”
周围人一拥而上。
木栅被撞得嘎吱响。
孩子被挤哭。
妇人被撞倒。
有人伸手去抢警卫兵的枪。
陆诚脸色一变。
“举枪!”
警卫排哗啦一声抬枪。
枪口全部朝天半抬,还是没瞄人。
可这一动作已经够了。
前排难民像被火烫到一样,眼睛全红了。
“看见没!”
“要杀人了!”
“解放军也杀穷人!”
“冲啊!”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
砰的一声砸在警卫兵钢盔上。
那兵晃了一下,牙咬得咯咯响,却没还手。
第二块石头跟着飞来。
第三块。
烂泥、破碗、木棍,全砸过来。
王二麻子眼珠都快瞪裂。
“谁扔的?”
没人承认。
石满仓却看见刚才那个矮个汉子又在往后缩。
他身边还有两个,一个披着难民破袍,一个装成投诚兵,嘴唇不停动。
每喊一句,人群就往前涌一截。
这就是毒蛇。
藏在人身后吐信子。
娜依冲到警卫排前,举着喇叭嘶喊。
“别冲!”
“谁冲谁吃亏!”
“我们不会开枪!”
“我们真不会抓壮丁!”
一个妇人哭着吼回来。
“那你让我们走!”
娜依立刻说。
“天亮清点完,确认安全路线,可以走!”
“现在外面有敌人!”
那妇人更崩溃了。
“清点!”
“又是清点!”
“你们就是要数人头!”
娜依被堵得说不出话。
玛娅想上前,被石满仓拉住。
“别去。”
玛娅皱眉。
“登记册能证明青壮没有被调走。”
石满仓摇头。
“现在没人信纸。”
玛娅一怔。
石满仓盯着前面。
“他们刚从吃人的账本里爬出来,你拿册子给他们看,他们只会更怕。”
玛娅沉默了。
娜依还在喊,嗓子已经哑了。
“老人孩子先往后退!”
“别让孩子挤在前面!”
“我们的政策写得清清楚楚!”
“共和国军队不许强拉民夫!”
“有活计也按工分自愿!”
“谁敢逼人,军法处置!”
可人群里的声音更狠。
“军法?”
“军法就是杀人!”
“他们昨晚杀了多少人!”
“税楼的人也是被他们枪毙的!”
“今天轮到我们了!”
这句话一出,连石满仓都想骂。
混账。
把公审枪毙恶霸,搅成要杀难民。
这不是嘴臭。
这是杀人不见血。
王二麻子急得直喘。
“班副,再拖下去真要炸营!”
陆诚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