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玉熙宫的八角坛子上,嘉靖皇帝闭目养神坐在蒲团上。
此刻嘉靖皇帝浑身出汗,丹药的药力正在发挥,他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直到半个时辰后,浑身黏黏糊糊的嘉靖皇帝这才从帷帐之中走了出来。
“陛下感觉如何?”
“身上有些污垢排出,故而神清气爽。”
黄锦立刻端来盛放着温水的铜盆和毛巾,嘉靖皇帝擦掉脸上的汗珠。
“陛下,臣有件事情,想禀告陛下。”
陆炳适时的向嘉靖皇帝开口。
“是严阁老让你来给朕递个话吧?”嘉靖皇帝笑眯眯的放下了手里的手巾。
“圣明无过陛下。”陆炳道。
“是不是要朕让严世蕃早些回京来?”
嘉靖皇帝此话一出,陆炳当即惊讶道,“陛下真是神了。”
“不是朕神了,是万事万物交换总得有个筹码罢了。”
“严阁老说严世蕃连络几位江南的忠义商人,他们感念陛下天恩,愿报效朝廷,可助益大工,弥补一些历年亏空。”
“说的倒好听。”嘉靖扯了扯黏糊糊的衣服。
“严世蕃可以回来,不过得过几个月。”嘉靖皇帝道,“现在不能回来。”
“那陛下觉得严世蕃什么时候回来合适?”
“秋后吧。”嘉靖皇帝道,“若是回来的太早,朝臣们一定会多加议论。”
“于朕而言于严嵩而言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朕得沐浴了,文孚先回去吧。”
“是,臣告退!”
“去一趟严府,告诉严嵩,省的让他睡不着。”
“是。”
有了嘉靖皇帝的默许,陆炳出了玉熙宫之后,自然是赶往严府。
“阁老,锦衣卫的陆指挥使来了。”
刚准备睡下的严嵩,听到下人禀告陆炳来了,立刻让人穿衣。
“快,快给老夫更衣。”
“立刻准备茶水,让陆炳在正厅稍等片刻,老夫马上就来。”
严嵩心中比较激动,陆炳深夜前来想来是这件事情已经办成了。
“文孚,让你久等了。”
“阁老,某深夜前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阁老。”
“皇上愿意让严世蕃回来了?”严嵩精神矍铄的看着陆炳。
“皇上肯了,只不过说是秋后让严世蕃回来。”
“也好,也好。”严嵩并没有不满意。
严嵩点点头道,“若是此时立刻回京,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朝臣们也一定会议论纷纷,反而不利于严世蕃顺利回京。”
“皇上思虑周全。”严嵩道,“那文孚就不必再让你的手下审案了。”
“都是为了陛下办办差,既然差事已经办成了,那案子也不必再查了。
玉熙宫之中,嘉靖皇帝换好常服,静坐在蒲团之上。
“黄锦,现在什么时辰了?”
“启禀主子,现在是亥时初刻。”
“这个时辰,太子睡了没?”
“太————太子殿下?这个奴婢当真不知。”
“那就去瞧一瞧,若是没睡的话叫他来见朕。”
“奴婢这就去。”
两刻钟后,黄锦到达了太子朱载壑的寝宫。
“太子殿下,睡下了吗?”
“陛下请太子殿下过去一趟。”
“黄公公稍等,奴婢这就叫太子殿下。”
朱载壑自然是还没有睡,听到嘉靖皇帝深夜召见,还是黄锦亲自前来,自然也不敢怠慢。
立刻穿好鞋子,整理好衣冠之后,快步来到了门前。
“黄公公。”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陛下请太子殿下过去一趟。”
“孤这就跟黄公公去见父皇。”
不多久,二人来到了玉熙宫。
“儿臣见过父皇。”
“免礼。”嘉靖皇帝看向黄锦道,“搬个凳子给太子。”
“不知父皇深夜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朕听说你最近收了一个徐阶的学生。”
“父皇说的是张居正?”
“恩!”嘉靖皇帝点点头道,“朕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或者你可以交给你刚收入麾下的张居正来做这件事情。”
“父皇要儿臣做什么事?”
“你看过之后,你就有数了。”
嘉靖皇帝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写好的纸,递到了太子朱载壑的手里。
看完纸上的内容,太子朱载壑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不必这般大惊小怪,这是朕的意思,你就放心去办。”
“朕不会害他,也不会害你。”
嘉靖皇帝语重心长的看着太子朱载壑道。
“儿臣明白父皇深意,只是初看难免有些难以接受。”
“他总是要走的,以什么理由走,体不体面,那不是他说了算的。”
“朝中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嘉靖皇帝道,“朕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你若真觉得亏欠,在别的地方给他多点关照就是了。”
“是,既然父皇吩咐了,那儿臣就去做。”太子朱载壑将那张纸收起来揣进了怀里。
“行了,别的事情也没了,你回去吧。”
“父皇也早些休息。”
第二日,一早。
身为国子监司业的张居正,抽出空来了一趟东宫。
来东宫也没什么毛病,毕竟自己身上也兼着东宫的差事,何况还是太子第一次叫他来议事。
“见过太子殿下,郭大人。”
张居正作揖行礼,随后在太子朱载壑点头后落座。
“殿下此次叫臣前来所为何事?”
“孤之前看过太岳你的文章和诗词,孤觉得都是不错的,所以有一件事需要太岳你来执笔。”
“那劳烦太子殿下跟臣说一下具体的事情。”
“东西在这里,太岳你看着写吧。”
太子朱载壑一边说话,一边从拿出了一份文稿。
张居正抚着胡须,赶紧接过来太子朱载壑递过来的文稿。
当他仔细翻阅了文稿之后,不禁有些诧异的看向了太子朱载壑。
不过,也只是一刻,而后便拿起了文稿开始思考。
“殿下,这件事情若是要办成,恐怕我们要借助一些民间舆论才可以。”
张居正给出了最合适的答案。
“太岳的意思是跟白莲教传教一般?”
“恩!”张居正点点头。
此刻,张居正表面上神色正常,但是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当然,他更多的是欣喜,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以前去裕王府商议事情,裕王不是要听高拱的就是要听其他人的。
总之,裕王自己从来没有拿过主意。
即便是裕王心中有一些主意,也大多数说不到点子上,总是如隔靴搔痒一般。
但太子朱载壑跟裕王完全不一样。
太子朱载壑有城府有主见,还能在思想上跟自己同频,这样的太子是裕王完全没有办法比的。
“这册子既然要写,那就要有几个讲究。”
张居正说的此处停了一下,他看向太子朱载壑。
“殿下,以为呢?毕竟,这件事情要牵扯到太子殿下、景王殿下和裕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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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孤写下孤觉得要侧重的点,太岳写一写你的见解,我们对一对,再商议一下。”
“让郭师傅再审一审,给出一个最终的版本。”
“好!”
很快,张居正与朱载分别开始提笔书写起来。
“猛打景王、同情裕王、诅咒太子。”
张居正写下了这十二个字。
当他跟太子朱载壑交换之后,朱载壑写的内容基本跟他意思一致。
这更让张居正心中惊喜万分,不由得对眼前的太子朱载壑心中更多了几分敬重。
“孤与太岳心意相通啊。”太子朱载壑哈哈一笑,“那太岳就开始写吧。”
“景王倚仗严嵩父子为奥援,日夜图谋大位。”
“严世蕃尝谓其客曰:裕王庸懦,太子为预言所累,皆非人主之相。主上深爱景王,大位迟早易主。”此等悖逆之言,岂人臣所当言————”
张居正吹干墨迹,将针对景王的一段篇幅挥毫而就,拿到太子朱载壑与郭朴面前。
“太岳写的不错。”郭朴点点头道。
“又闻景王府中蓄养妖道,妄图解破二龙不相见”之谶。”
“其咒曰:潜龙幽晦,真龙当易。”此乃诅咒太子,欲使其早夭,其心可诛!”
“景王广布财帛于京营、锦衣卫,其王府护卫,数倍于制。”
“每出行,仪仗僭越,有侍卫私语:他日殿下南面时,吾等皆是从龙功臣!”此非谋逆,而何?”
张居正又开始写有关裕王跟太子朱载壑的篇幅。
“裕王,陛下元子,序齿居长,仁孝播于天下。然今为景王所忌,日夜不安。若景王奸谋得逞,则裕王必为所害!”
“至若东宫太子,虽有贤名,然二龙不相见”之谶如利剑高悬,天命幽微,岂是人力可保?”
“设若天不假年,则朝堂鼎沸,届时景王近在肘腋,裕王远在藩篱,大势去矣!”
最原始的版本已经写出来了,这样的版本很显然不能印刷成册子。
“殿下这样的东西流传起来很困难,毕竟文绉绉的,真要在市井流传开来,须得找一个写话本厉害的,将这些东西编一编。”
“最好是儿歌、评书、画册组合起来,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京师。”
“太岳跟孤想到一块去了。”
“改编的事情,就得劳烦郭师傅了。”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让李春芳去做更合适,只不过他的立场未明,这件事情暂时不好让他知道。”
“臣就免为其难,接下来这个重任了。”
几日后,有商户自称是替沉坤保管财产,但是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前来自首。
嘉靖皇帝的钱这样就到手了。
一个月后,一本叫做《续忧危竑议》的妖书被制作成了许多的版本在京师流传开来了。
大家都知道嘉靖皇帝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议论继承人和诅咒他修道,妖书偏偏在这两件事上做文章。
此时,朝野上下,都紧张无比。
玉熙宫里,嘉靖皇帝正在蕴酿着如何发脾气。
“这些都是市井里流传的?”
嘉靖皇帝一把揪住了陈洪的衣领,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另一只手将手里的文稿丢到了陈洪的脸上。
松开陈洪之后,嘉靖皇帝来到了御案前。
他展开双臂,一扑棱将桌案上的纸张全部扬了起来,在原地赚了一个圈之后,整个人停顿在原地。
头发散乱的嘉靖皇帝,转过头看向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陈洪。
“叫严嵩来,叫严嵩来。”
半个时辰后,严嵩来到了玉熙宫。
玉熙宫里,纸张散落一地,嘉靖皇帝死死盯着刚进门的严嵩。
“严阁老,最近市井流传的那妖书你看了吗?”嘉靖皇帝十分愤怒道。
严嵩颤巍巍地跪下,他不是装的,是真怕。
“回陛下,臣————臣略有耳闻。”
他叩首道,脑子飞快转动,揣摩着皇帝的真正意图。
“你说说,那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嘉靖逼近一步。
“景王在府中蓄养妖道,诅咒太子,僭越仪制,广布财帛,结交京营!严世蕃是不是真说过大位易主”的话?”
“陛下息怒!此皆无稽之谈,构陷之词!”严嵩立刻否认。
“严世蕃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此等悖逆之言!景王殿下更是安分守己,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中伤?”嘉靖冷笑一声,抓起地上一张纸扔到严嵩面前。
“那为何传得满城风雨,有鼻子有眼?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天下人都看着,都议论着朕的儿子、朕的首辅!你说,朕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彻查,把那些捕风捉影的事都翻出来,让天下人看一场天家、朝堂的大笑话吗?”
严嵩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怔,他听懂了。
“陛下!老臣————老臣万死!正因如此,老臣才更不能让陛下与殿下蒙受此等不白之冤,令朝纲动荡啊!”
“为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既然谣言因景王殿下而起,那便让殿下暂且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
“臣恳请陛下,下旨让景王殿下即刻就藩,前往封地!”
“如此一来,谣言不攻自破!既可保全陛下天家父子和睦,亦可彰显殿下并无他念,更可堵住那悠悠众口!”
嘉靖皇帝等的就是让严嵩亲口说出这句话,让他明白严嵩除了依附他之外别无他路。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唉————”良久,嘉靖长长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就依你所奏吧。拟旨,命景王朱载圳,即日离京,就藩安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