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那边的奏报?”
吕芳赶紧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奏报,呈给了嘉靖皇帝。
“文孚和太子稍等一下,朕先看完这浙江的奏疏。”
嘉靖皇帝立刻拆开了封住的火漆的信封,当他看完里面的内容后长舒了一口气。
嘉靖皇帝无奈的将信到一边,“改稻为桑没人接盘了。”
“什么?”陆炳随口附和了一句。
毕竟,嘉靖皇帝说这话肯定是想要有人给他一点安慰。
“不是改的好好地吗?”陆炳道,“怎么没人改了?这可是年初跟内阁商议好的国策啊。”
“原本负责买田的买办商人沉一石死了。”
嘉靖皇帝有些无奈道,“胡宗宪找来了几个徽商,想着让这些徽商接盘改稻为桑。”
“让他们出钱买田,结果他们想要跟朝廷借贷银子来买田。”
“可朝廷现在国库亏空,哪里有银子借贷给这些徽商。”
“这些个徽商当真是没有一点家国观念,如今朝廷要他们出点力,他们居然推三阻四。”
“若是朝廷有银子给他们借贷,何须再找买办的商人来促成改稻为桑这件事。”
“这些个商人总是唯利是图,真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商人们也是有顾虑,朕又不是非要————”嘉靖皇帝也是欲言又止。
“明日再叫严嵩和徐阶他们来议一议这个事情,先说文孚拿来的这盒火柴。”
“将这东西交给江南织造局来做,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嘉靖皇帝把玩着手里的这一盒小小的火柴。
“如你所说确实无论是朝廷的衙门、军队还是各地的酒楼,确实都有用火柴的须求。”
“你说的西洋商人,不管是船队也好,还是西洋诸国也好,也会有这样的须求。”
“但是,如果想要如此广泛的推行开,那这火柴的价钱不能太高吧。”
嘉靖皇帝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就是这一盒小小的火柴卖什么价格。
“儿臣觉得这火柴也可以根据木棍的材质不同,与纸盒的包装精美程度不同来定价。”
“衙门、军队上还有卖到各地酒楼的其实不需要太精美。”
“毕竟这些地方用火柴主要是刚需,像京师里的那些个人购买的富户们,可以卖的价格贵一些。”
“当然了,这样的零售给有钱人的火柴自然是做工上也要精美一些。”
“这样才能在彰显有钱人用的东西是稀缺的。”
太子朱载壑想了想道,“同理,卖给西洋的商人我们也是分这两种情况。”
“西洋的船队自己在海上用的火柴可以是普通的,卖给西洋诸国那些有钱人的,那就要卖给他们贵的。”
嘉靖皇帝也点点头认同了朱载壑的观点。
“你说的不错,这样确实能让火柴的利润最大化。也能普惠大众和方便衙门和军队。”
“是一件不错的好东西。”嘉靖皇帝看向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文孚,这样的好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不瞒陛下,这个人陛下也认识。”陆炳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文孚说的可是唐巍那小子?”嘉靖皇帝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正是唐巍。”
“那等他回来之后,还真得好好奖赏一下他。”
嘉靖皇帝将火柴放到了桌子上,看向朱载壑道,“太子回去把火柴的计划写出来,明日玉熙宫的朝会上让他们议一议。”
“是!”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嘉靖皇帝看向陆炳道,“火柴还有吗?”
“臣一会儿再来送一趟。”陆炳立刻道。
此时的浙江杭州。
一处民房里,唐巍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是谁?”
门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哈基米南北绿豆。”唐巍率先说出了接头的暗号。
“曼波。”
“是自己人,等一等,在下这就开门。”
很快,门开了一道缝。
沉一石立刻将门打开,拉着唐巍进入了院子。
“沉一石感谢恩人救命之恩。”
“你不用谢我,我救你自然不是白救你,你要帮我做事。”
——
沉一石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自然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肯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大人需要小的做什么,还请大人明示。”沉一石道。
确实是这几日他一直在这个院子里没出去。
而且院子里早就给他预备好了吃的和喝的。
沉一石也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救他的人很有可能在抓捕郑必昌与何茂才的消息来浙江之前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要不然也不会卡着抓自己的这个节骨眼儿,来让一只猫通知自己如何做能保住一条命。
这个院子很显然也是提前租好的,东西一看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如果不是通天的手段是万万做不成这些的。
所以,这几日唐巍一直没来找他,他心里就越慌。
因为他想不通是哪一方会花费这样的心思来救他。
很显然不是严党,严党希望他跟郑必昌与何茂才一起死了才好。
至于朝中的清流官员们则更不可能,他们巴不得抓住自己。
这样才好从自己的嘴巴里翘出更多有用的有价值的证据,好借此来增加扳倒严嵩的筹码。
沉一石就是想的太透彻,所以才对救自己的这个神秘力量捉摸不透感到更加好奇和徨恐。
“大人可否告知在下,大人在哪个衙门任职?”沉一石好奇道。
“在下唐巍,是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
“原来是千户大人出手相救,不知千户大人救下小人,想要小人为千户做些什么?”
面对沉一石的询问,唐巍入座后准备直接跟他说清楚。
“我之所以救下你,是为了让你做你擅长的事情。”
“在下只擅长经商,但是在下现在的身份恐怕不能用了。”
“身份而已,换一个就是了。”唐巍毫不在意道。
“那千户大人要我做什么生意,这一笔生意又是跟谁来做?”
“这一笔生意你要跟江南制造局来做,跟你搭档的不是别人还是你熟悉的杨金水杨公公。”
沉一石一愣,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要跟江南织造局打交道。
“怎么?有点诧异?”唐巍笑着看向沉一石。
“有两笔生意都需要你跟江南织造局来一起促成。”
“这杨金水杨公公————”
“你是不是想问杨金水在如今的这一桩事情上能独善其身吗?”
唐巍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沉一石立刻点点头道,“杨公公也参与了这些事情。”
“实话告诉你,郑必昌与何茂才之所以被抓的这样早,实际上是杨金水上交给了皇上帐本。”
沉一石一愣,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原来是杨金水背刺了自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杨金水为什么背刺你?”
“这不算背刺你,因为让杨金水交出帐本来和救你的性命都是早已经规划好的,所以你也不必怨他。”
“这次做的买卖你大可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帮着搞贪腐。”
“你赚的每一笔钱都是干净的,不必违心的做一些贪腐的事情,最起码你来做这件事的时候可以保证。”
唐巍看向沉一石道,“从你富甲一方却穿粗布衣服,只喝白水,就知道你其实并不愿意配合他们贪腐。”
“只是官本位的思想,还有他们的权势让你不得不这样做。你本人的意愿,我估计也就最多三分。”
沉一石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不知道千户让我配合杨公公做的两桩生意分别是什么生意?”
“这第一桩生意就是卖火柴。”唐巍道,“我得先给你讲一讲什么是火柴。”
等到唐巍将火柴是个什么东西给沉一石讲明白之后,沉一石十分吃惊,居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作为一个敏感的商人,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这火柴的普及面是很广的。
虽然价钱上可能不会太高,但是架不住薄利多销啊。
“在下明白了,这桩生意算是一桩好生意。”沉一石点点头道。
“那第二桩生意是什么?还请唐千户示下。”
“这第二桩生意,你并不陌生,而且算是十分熟悉。你的从商生涯也是栽在了这上面。”
“啊?”沉一石虽然疑惑,但是也很快猜了出来。
“唐千户说的是改稻为桑?”沉一石皱起眉头。
“是的,我们要接手改稻为桑。”
“这是不可能做成的生意。”沉一石立刻道,“如今毁堤淹田没成功,压根没有那么多银子来低价买田。”
“即便上毁堤淹田成功了,也没有那么多银子用。”
“如果我告诉你不用买田呢?”唐巍自信道,“百姓们也十分愿意帮着朝廷养蚕种桑呢?”
“这怎么可能呢?”沉一石觉得唐巍在开玩笑。
“唐千户,不要再跟在下开玩笑了。”
沉一石摇摇头道,“改稻为桑本就是一步死棋。”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唐巍点点头道,“真的有办法可以不用买田。”
“不用买田?”沉一石还是不相信。
“如果不用买田的话,你有多大的把握?”
“如果不用买田的话,那就可以省下银子来扩大作坊。”
“不说一年内交付五十万匹丝绸,至少四十万匹还是能产出来的。”
“这样虽然少了几万匹,也可以从别的地方收来,补上西洋的这块货物。”
“你只要能保证就好,买田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担心,我们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免费拿到田地,而且百姓们也愿意耕种。”
“只不过可能需要一些漕运上的事情需要你注意。”
“唐千户的意思是这些桑田不在浙江?”
“恩!”唐巍点点头。
“但是也不会离着浙江很远,顺着长江顺流而下,很快就能到达浙江,也不会影响丝绸的制造与交付。”
“好了,这些日子你就暂时先住在这里吧。”
“回头我让人给你弄一个新的身份,等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再次抛头露面的。”
“沉某多谢唐千户再造之恩。”
“你不用谢我,我也是替别人办事。”
唐巍没说是给谁办事,沉一石也没问。
京师、西苑、玉熙宫。
严嵩和徐阶等一众内阁班子等待着嘉靖皇帝的到来。
吕芳提前将胡宗宪送来的奏报给他们看了,还有火柴的计划书也让他们看了起来。
不多会儿,嘉靖皇帝到来了。
“胡宗宪的来信你们都看了吧?改稻为桑的事情还要不要进行?如果不进行,那亏空要怎么补全?”
“还有刚才的火柴计划,你们也都看了吧!”
“你们先说说这火柴计划,你们觉得可不可行?”
一旁的严嵩心中盘算着,若是放弃了改稻为桑的计划,那他们的筹码就只有一个胡宗宪了。
“皇上,此物看似巧妙,实则大有可疑!其一,其法若此神效,为何此前闻所未闻?献策之人是谁,为何藏头露尾?”
“其二,此物若广为流传,百姓随意引火,京都防火之患何以应对?”
“其三,开设新局,工匠、原料所费不是少数,如今国库空虚,这预算从何而来?臣以为,此乃哗众取宠之言,不可轻信。”
严嵩之所以这样说,一来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改稻为桑的国策不能轻易放弃。
二来,这火柴计划,是谁提出来的?万一是清流提出来的,自己要是同意了,岂不是正中敌人的下怀了。
嘉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徐阶,“徐阁老你觉得呢?”
徐阶自然也是有些疑虑,严嵩会不会是故意说着不同意,实则这就是严党们搞的新东西。
毕竟,这改稻为桑如今看来已经是一步死棋了。
严党们想要继续荣获圣宠,想要帮着弥补上亏空,自然要想别的法子。
徐阶上前一步,心中已经有了说辞。
“陛下,若此物真如策论所言,便捷耐用,则于军旅、于民生,确有其利。能开辟税源,填补亏空,亦是美事。”
“然,臣有三虑:一虑,若官营专卖,定价几何?会否成为继盐铁之后,又一盘剥百姓之政?
”
“二虑,制造所用之硝磺、木料,会否与军需争抢,动摇国本?”
“三虑,经办之人若借此营私,上下其手,恐亏空未补,又生新弊。”
躲在屏风后面的太子朱载壑和一旁旁听的陆炳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