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海收钱就办事,这一点让张山很满意。
“诸位稍等,今日正好有一位贵客在此,耶律大王的长子,耶律宗云,我拿去给他尝尝。”
裴如海说完,留了几个头陀在偏房里陪着,自己揣上那瓶酒,急匆匆地走了。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心里头不住地盘算。
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有好处。
这酒是稀罕物,耶律家族贵为皇族,什么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没见过?
反倒是这种稀罕的小玩意儿,才能勾起他们的兴致。
若是小王爷高兴了,自己在蓟州城里的地位便又稳了几分。
报恩寺后院深处,有一处幽静的独院,青竹环绕,石径通幽,是专供贵客歇脚的地方。
耶律宗云这些日子不知怎的,总有些心神不宁,眼皮子跳了好几天,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索性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寺里,烧了两炷香,又在后院饮了几杯闷酒,想散散心,宁宁神。
裴如海进了院子,远远便看见耶律宗云半靠在胡床上,面前摆着几只空盏,面色不豫。
他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弯腰行礼,声音透着十二分的小心:“小王爷,小人得了一个稀罕物,特地拿来给小王爷瞧瞧。”
耶律宗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什么稀罕物我没见过?”
他今日不想被人打扰。
若是这秃驴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过后定要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裴如海见耶律宗云这副做派,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小王爷心里不快了。
他不敢再绕弯子,连忙从袖中取出那瓶白酒,拍开泥封,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只白玉小杯,放在石桌上,快速地满上。
酒液倾出,清亮如泉,一股浓烈霸道的香气瞬间散开,压过了院子里的檀香味。
“小王爷,这是小僧淘到的烈酒,生平从未见过,特地请您尝尝。”裴如海说完,自己先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哈出一口热气,脸上露出回味之色。
耶律宗云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晒笑。
他今日已经喝过几轮大酒了,腹中正烧得慌,这秃驴居然还敢来献酒。
他伸手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转,轻篾道:“本王什么酒没喝过?”
话虽这么说,可象这般清澈透亮的酒,他还真没见过。
辽国的酒多是浑黄的,大宋来的御酒虽好,也不曾如此晶莹。
他好奇心起,也懒得再品,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倒进了嘴里。
心里还在嘲讽,只有无能的南人,才用这么小的杯子喝酒。
念头还没转完,喉咙里便象被人塞进了一把火炭。
那股热辣辣的劲儿顺着食道直冲下去,在胸口炸开,又反上来,烧得他整个人象被点着了似的。
“咳咳咳一””
耶律宗云猛地弯下腰,眼泪都呛了出来。
身后的随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咳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来。
额头上、鼻尖上、脖子后面,全是细密的汗珠子,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可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方才那满脸的阴霾和不耐烦,被这一口酒烧得干干净净。
“好酒!”耶律宗云双眼放光,一把抢过裴如海手里的酒瓶,也不用人倒,自己对着杯口就斟。
他端起第二杯,这回没有一口闷,而是慢慢氓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嘶,好酒!好酒啊!”耶律宗云一扫方才的烦闷,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这才是好酒!喝过了这酒,往日那些酒便有些不够烈了。”
裴如海看得真切,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垂手立在一旁,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心里头却暗自得意。
“这酒从哪里淘来的?”耶律宗云把玩着手中的瓶子,爱不释手。
裴如海连忙答道:“从一个客商那里,那客商正好在寺中,小僧没让他走,小王爷可要见上一面?”
“恩,前面带路。”耶律宗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酒瓶揣进怀里,“这等好酒,我要带给父王也尝尝。”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孝子的笑容,一副父慈子孝的和睦画面。
裴如海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陪着小心,嘴里的话像抹了蜜:“小王爷的孝心,那是全城皆知的,日后蓟州的百姓都有福了。”
“哈哈!”耶律宗云大笑着,自然地接道,“都是我耶律家族的子民,如何不爱惜?
就和我们当年爱惜马和羊一样。”
裴如海神色微变,脸上那谦卑的笑僵了一瞬,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味儿。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继续低头哈腰,在前面引路。
张山站在偏房门口,远远望见裴如海领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生得身材魁悟,面如重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金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气。
裴如海在一旁低头哈腰,陪着笑脸,那姿态比方才对自己还要躬敬三分。
没想到,这秃驴还真请来了一位贵客,而且看样子,身份还不低。
张山心里安定了几分,回头朝武松、焦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往旁边站了站,身子不自觉的紧了起来,面色却不动声色。
裴如海领着耶律宗云来到近前,侧身让出位置,高声介绍道:“诸位,这位是耶律宗云小王爷。”
然后又朝耶律宗云欠了欠身,“小王爷,这些便是卖酒的客商。”
张山这下真的震惊了。
他原以为能请来个辽国的大商人,或是采购货物的管家,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居然是耶律大王的长子,货真价实的辽国宗室。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卑不亢,拱手行了一礼。
耶律宗云却没心思跟这些商贾客套,他怀里揣着那瓶好酒,正是兴头上,直接开口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你们还有多少?”
张山本来还想套个近乎,说说场面话,日后也好薅羊毛。
可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虚礼,直奔主题,他也就暂时熄了那些心思。
“这酒名叫,烈焰。”张山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时迁眨了眨眼,杜迁张了张嘴,不是叫好汉酒吗?
怎么又变成烈焰了?
耶律宗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略一思索,点头赞道:“恩,好名字!酒如其名,烈如火焰!”
张山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拿起一只酒瓶,拔开瓶塞,又掏出一个火折子,朝耶律宗云扬了扬:“小王爷请看””
。
说着,将火折子吹亮,缓缓凑到瓶口。
“噌”
一股蓝色的火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跳动。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蓝色的火焰吸引了。
裴如海瞪大了眼睛,倒退了两步。
耶律宗云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狂热。
他大步上前,凑近了去看那团火,热气扑面而来,他也不躲,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火焰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猛地缩回去,哈哈大笑。
“好!好!”耶律宗云拍着巴掌,声音都变了调。
“好一个烈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