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户端坐自家前厅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厅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间满是戾气。
自手下狼狈跑回,将武松归来的消息报上来之后,他便一动不动僵坐在此,良久之后,他齿间挤出一声硬邦邦的吩咐。
“去,把王枢密请来。”
此事如今早已传遍清河县街头巷尾,闹得人尽皆知。
他身居地方大户,有家财、有脸面,此刻半步都退不得,更不敢退。
若是武松一回来,他便服软退缩,日后在清河县地界,只会沦为旁人笑柄。
偌大的家业身家、多年积攒的脸面权势,倾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张大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暗自思忖。
武松再能打,终究只是一介江湖武夫,无根无凭。
拳脚再硬,难敌官府法度。
武艺再高,斗不过堆积如山的金银,斗不过层层叠叠的权势。
没过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外院传来。
县衙王枢密推门而入,刚跨过门坎,便直切主题,开口发问。
“听说武松回来了?”
二人平日素有往来,私下勾结颇多,彼此默契十足。
将潘金莲强嫁武大,用以折辱、拿捏旁人的歹毒主意,王枢密便是主要谋划者之一。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此前他与武松起冲突,被其一拳打晕。
此事传遍县衙,让他沦为一众吏员的笑料,脸面尽失。
这口恶气,他隐忍至今,从未消散。
这些时日,他一直明里暗里出手,处处叼难武大,变相报复武松。
张大户抬眼,神色凝重,直言道来。
“没错,我派去看守武家的人手,尽数被他打跑。如今局势,该如何处置?”
王枢密闻言,鼻腔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满脸不屑。
“怕他作甚?”
他上前两步,俯身凑近,眼底闪过阴狠算计,低声谋划。
“我这就去连络县里都头,武松往日虽未打死人命,此番归来又当众伤人。”
“明日我便闭门不出,谎称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危在旦夕。”
“让你被打的那两人也躺在府里,不要出去。”
“双管齐下,新帐旧帐一起算!”
张大户凝神细听,连连点头,只觉此计甚妙。
“你再拿出些银钱,上下打点运作。”王枢密冷声继续说道,“定要给武松安上罪名,判他一个刺配流放。”
张大户心头一动,已然动心,可转念想起武松魁悟凶悍的模样,又生出几分顾虑。
他眉头紧锁,迟疑开口:“那武松武力高强,性情火爆刚烈,万一逼得他急眼,当众暴起伤人,如何是好?”
王枢密斜睨他一眼,胸有成竹,语气笃定。
“武松看似凶悍无匹,实则有致命软肋。”
“届时我们派人先控制住武大,拿捏住他的亲兄。有兄长在手,由不得武松不认罪服软!”
“妙!实在是妙!”
张大户猛地一拍大腿,壑然开朗,眼底阴霾尽数散去。
“拿捏住武大,便是拿捏住了武二郎!再凶猛的猛虎,被攥住软肋,也如同没了爪牙的病猫,任人拿捏!”
二人围在厅中,低头细语,又反复敲定诸多细节,查漏补缺,完善构陷之计。
诸事商定,王枢密起身告辞,临走前,张大户备好数百两金银,尽数交由他带走,用于县衙上下打点疏通。
王枢密揣着金银离去,步履轻快。
张大户当即传令下去,召集府中闲散人手,连夜纠集排布,只待明日一早,便当众拿人,坐实罪名。
一桩看似棘手的麻烦,被二人三言两语化解。
张大户端坐椅上,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放松,心底生出几分畅快。
他暗自遐想日后光景,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笑意。
只需将武松刺配流放,远逐他乡,无人庇护武大。
潘金莲这般绝色佳人,被迫嫁给矮小粗陋的武大,定然满心委屈不甘。
往后武大每日出门沿街卖炊饼,家中只剩潘金莲一人独处。
届时他便可趁虚而入,暗度陈仓,窃玉偷香,尽享温柔,何其美哉。
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
“老爷,夫人唤您去后院一趟。”
张大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皱起。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今日前厅有事,暂且没空,你去回禀夫人一声。”
丫鬟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拘谨。
“夫人说了,老爷若是不肯过去,待会儿她便亲自来前厅寻您。”
闻言,张大户只觉眼前一黑,心头一阵烦闷。
他自家底细自己最清楚。
其妻出身大族,娘家势大,他如今这份家业、这般地位,大半都是靠着夫人娘家扶持得来。
他纵有万般心思,也不敢违逆夫人半句。
张大户抬手,下意识揉了揉发酸的腰侧,面色无奈,转头看向丫鬟。
“我前日让你寻的虎鞭,可曾买到?”
丫鬟微微低头,眼底掠过一丝幽怨,轻声回话。
“老爷,至今未曾买到,山间猛虎凶猛异常,寻常猎户根本不敢猎杀,无人敢轻易上前搏命。”
张大户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满心无奈。
整理了一下衣衫,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慢悠悠朝着后院走去。
夜色渐深,清河县彻底沉寂,街巷无人,唯有武家小院的小屋内,还透着一丝微弱灯火。
屋舍狭小逼仄,一张木板床挤着武氏兄弟二人。
被褥单薄,屋内陈设简陋,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武松侧身躺着,轻声开口发问。
“哥哥,那王枢密,往日可曾上门为难,找过家里麻烦?”
武大仰面躺着,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你当初当众将他打晕,折了他的脸面,他心怀记恨,借机找些麻烦,也是人之常情””
武松一听这话,心头怒火顿起,双拳下意识攥紧。
“那厮恃强凌弱、心胸狭隘,本就该打!”
武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
“兄弟,该打的人多了,为何偏要你去打!”武大长叹一口气说道,他只想过安生的日子,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愿与人结怨相争。
武松眼底亮着寒芒,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语气执拗坚定。
“旁人欺我、辱我,我便定然打他!旁人的闲事我不管,可欺负到我家头上,绝不能忍!”
武大又是一声长叹,满心无力,沉默片刻,转而轻声问道。
“二哥,今日随你一同前来的一众好汉,是什么来头?我观他们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市井之人。”
武松闻言,心头微动。
他知晓兄长胆小怯懦,一辈子安分守己,若是如实道出张山一行人梁山好汉的身份,定然会吓得寝食难安。
他不愿欺瞒兄长,却也不敢直言真相,只能含糊解释。
“都是江湖上结识的朋友,常年在外奔走,做些营生买卖。”
武大似懂非懂,轻轻点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问题。
他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
“那你这次归家,打算待多久?能不能长久留在家里,安稳度日?”
这个问题,武大憋了许久。
弟弟已然长大成人,性子刚烈有主见,再也不是昔日听他管束的孩童,凡事都有自己的决断。
武松听闻此话,身躯微微一僵。
他是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铁血汉子,天生随性洒脱,不受拘束。
可此刻面对兄长期盼的目光,心底却涌上一股沉重的室息感。
他沉默良久,低声反问。
“哥哥,我留在家中,又能做些什么?”
听见武松没有直接拒绝,武大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精神一振,连忙开口,道出自己思虑许久的盘算。
“我知晓你性子刚烈,不愿日日沿街叫卖炊饼,受风吹日晒之苦。”
“县城的张屠夫为人尚可,眼下正缺人手,你体格魁悟、力气过人,最适合学这门手艺。”
“你先跟着他学艺,积攒些本钱,往后便能自己开门立户,安稳营生。”
这是武大能为弟弟谋划的,最好、最安稳的出路。
在他看来,弟弟一身蛮力,学屠宰营生,养家糊口、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武松眼神微微放空,黯淡无神。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被困在一方肉铺,终日杀猪宰羊,困于市井锁碎。
归家时的欣喜与温暖,渐渐被现实的沉闷压垮。
他心底万般不愿,却又不忍姑负兄长一番苦心,不愿扫了兄长的兴致。
夜色沉沉,屋内气氛静默下来。
武松收敛心绪,轻声道:“夜深了,睡吧。明日且看那张大户,还有什么手段。”
话音落下,他便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武大喉间微动,还有许多叮嘱未曾说出,见状也只能闭口作罢。
他静静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望着漆黑房梁,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长夜悄然流逝,天色蒙蒙亮,拂晓的微光刚刚划破黑暗。
清冷的晨雾笼罩整个清河县,街巷尚且寂静,一阵嘈杂喧哗骤然打破清晨的安宁。
“围起来!全部围起来!”
“严守各处,莫要走脱了武松!”
喧闹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层层叠加,急促刺耳。
武松骤然从沉睡中惊醒,双目睁开,瞬间恢复清明。
他迅速翻身下床,几步踏出小屋,来到院中。
还未站稳身形,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武家单薄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纷飞,门框震颤。
一众身着公服、手持朴刀绳索的官差涌入院中,气势汹汹。
领头的都头面色冷峻,目光锐利,直视武松,厉声大喝。
“武松!你身负命案,竟敢擅自回乡,真是胆大包天!”
屋内的武大也被巨响惊醒,慌忙披衣起身,快步冲出,满脸慌张。
他连忙上前拱手求情,语气急切卑微。
“都头息怒、都头息怒!我家兄弟往日的事端,早已过去许久,为何今日还要追责?”
“过去?”王都头冷哼一声,面色冰冷,语气不容置喙。
“杀人偿命,伤人坐牢,国法昭昭,岂有随意作罢之理!”
“往日你弟当众殴打朝廷吏员,王枢密旧伤复发,如今卧床不起、危在旦夕!”
“昨日又打伤两人,如何能饶!”
“知县相公下令,命我等即刻拿你归案,县衙问话!”
武松静静立在院中,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历经柴进庄上的历练,他早已褪去往日莽撞冲动的稚气,看透了官府的肮脏门道。
他抬眼看向王都头,声音低沉平淡,一语道破关键。
“王都头,那王枢密与张大户,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王都头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的武松,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只会挥拳打人、头脑简单的莽夫。
一句话便看透了背后的钱财交易,心思已然镇密许多。
他心中了然,却丝毫不惧。
张大户与王枢密出手阔绰,钱财给得足够多,足以让他艇而走险。
王都头面色重新冷硬,皮笑肉不笑地喝道。
“休得胡言乱语!有什么冤屈说辞,随我回县衙再讲!”
武大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连忙上前赔笑。
“都头恕罪,都头高抬贵手!需要多少银钱打点,您只管开口,我即刻四处奔走凑齐!”
他转头看向武松,急声叮嘱。
“二哥,你先随都头回县衙好生说理,我这就去借钱打点,定然保你无事!”
若是换做从前,性情刚烈的武松,或许真会听从兄长安排,乖乖随官差归案。
可经过多番历练,他早已看透官府黑暗。
他心中清楚,一旦踏入县衙大门,罪名便会被强行坐实,届时身不由己,任由他人拿捏,再无辩驳馀地。
武松眼神凝重,迅速开口叮嘱兄长。
“哥哥,你莫要去借钱,速速去找张山哥哥过来。我在此等侯,绝不妄动。”
此刻的他,面对层层勾结的官府权势,终究是束手无策。
唯一的依仗,便是张山一行人。
昨夜武家小院狭小简陋,容纳不下众多人马,张山带着众人就近入住了客栈酒楼。
武大虽满心慌乱,却全然相信弟弟的话,连忙点头应声。
“好!你千万莫冲动,切勿动手伤人,我这就去寻他们!”
话音未落,王都头抬手一横,直接拦住武大去路,神色阴测测的开口。
“且慢!武大你也需随我走一趟,入衙做个见证!”
兄弟二人瞬间被官差前后围住,局势发发可危。
就在这紧绷至极的危急关头,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夹杂着几声凄厉惨叫。
纷乱之中,一道尖锐张扬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
“怕死的统统散开!区区县衙士兵,也敢拦我家哥哥的去路!”
是时迁的声音!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武松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骤然松弛大半。
张山来了。
他心底瞬间有了底气。
大不了,从此弃了清河县的安稳,随张山一同上梁山落草,快意江湖,不受这俗世窝囊气。
念头至此,武松转头看向身旁老实怯懦的兄长,眼底涌上浓浓的愧疚。
他这一生,终究是让兄长难以安稳度日,屡屡为自己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