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去匠作营研究院！”
长叹过后，他朝门外招呼了一声，火药这东西，还是得谨慎才可以。
夜色已深，晋阳城万籁俱寂，唯有马蹄声在街道上回荡。
研究院灯火通明，收到通知的韩及几乎是立即就从床上爬起来的。
见张显深夜亲至，他面色凝重：“主公，可是因为火室事故...”
“带我去现场看看！”
张显抬手打断了他。
“还有，把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员都叫过来，一个都不许少！”
“....诺！”
跟随张显已久，韩及自然听得出自己主公语气中的郑重。
他立即就亲自去找人了，让一名吏员带着张显前往了爆炸火室的试验场。
爆炸现场一片狼借，砖石结构的火室塌了半边，蒸汽机的铜管拧成了一团，残骸焦黑。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石味。
张显走了过去目光扫视，在爆炸的中心处蹲下了身，捻起一些散落的黑色粉末，在鼻尖轻嗅。
“跟过年过节放的鞭炮味道很象...确实是黑火药。
他站起身，韩及他们也匆匆跑了过来，人数倒也不多，只有四人，一名大匠带着两个徒弟，还有一名记录官。
“当时用的原料还有剩馀吗？”他看向跑来的大匠沉声问道。
很快，为首的大匠牛五有些紧张的抬来一个木盆，里面灰黑色一片的混合细粉。
张显捻起一撮细细检查，以他的医术能力很快就分辨出了这些混合的细粉原材料，甚至就连配比也看了出来。
硫磺，硝石，木炭...比例虽然还很粗糙，但确实是那个配方无疑。
不过也幸好是粗糙的配方，如果是精确配方，那当时离火室不远的这几个人恐怕都得殒命当场。”
...天意如此了...
“”
张显喃喃自语，眼中闪铄着复杂的光芒：“你们可知，你们弄出了什么？”
师徒三人面面相觑，作为师父的牛五当即跪地请罪：“属下该死！不该擅自尝试方士之法...”
“不....算了....这次你们阴差阳错也算立下了大功！”
张显一把拉起牛五看着几人说道：“这东西若是运用得当，开山辟路将易如反掌，同时...也能吞噬大量人命....总之要慎之又慎！”
韩及略显心悸道：“主公，此物危险异常，当时轰响之声传遍四周，哪怕属下离得极远，那声音都震痛双耳，此物...”
“你之意我知晓。”张显抬了抬手止住了韩及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他伸手往盆中抓起一把混合粉末，朝几米外的火盆用力挥洒了过去。
“轰”的一下爆燃，火光窜起数尺之高，热浪扑面而来。
现场寂静。
看着爆燃的威力，张显点了点头心中暗道。
还是太粗糙了，需要改进。”
念及于此他转身看向几人。
“此物暂名火药”作用非常，所以...
，“牛五。”
“属下在。”
“你之师徒以及记录官免去匠作营编制，即刻生效。”
“....诺！”
牛五脸上垮了下去，但也还是遵从，这次事故是他弄出来的，理应由他承担。
就是有些可惜自己的这两徒弟了，还连累了一名记录官。
他稍稍叹息一声，却又听到自家主公的后话。
“成立独立单位火药司，直属将军府，只对我一人负责，牛五你暂领司曹一职，负责火药司的研发工作，你们三人也编入火药司编制，待会签署保密契约，关于火药司的一切都不得外露。”
“..诺！”悲喜就在一瞬之间。
刚刚还在苦恼丢了工作，但没想到下一秒就又原地入职了。
张显没有去管这四人的心态转变，扭头看向韩及。
“公至，在原研究院外围三里处划出单独局域，修建围墙工坊，调遣我亲卫营亲自驻扎，除火药司人员以及我本人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诺！”
韩及拱手领命。
当晚，又有几条命令不断从研究院发出，盖的章都是张显的私章。
亲卫营收到调令立即从晋阳校场进驻匠作营，然后在韩及的引导下完成范围确认。
同时命令传至郡守府，荀或收到张显的私章密信立即起拟公文。
公文发至并州全境，往后所有堆肥场，牲畜圈场，粪便池四周收集土硝，设立提纯工坊。
同时派出探矿队伍，找寻硝石矿，硫磺矿。
当然，探矿的任务不是单独下发的，而是混在原有的探矿任务里一起下发的。
并州本就有探矿的任务，要不然也支撑不了日益庞大的工业积累。
命令一份份的发出，听着感觉十分郑重，但却没有惊起任何波澜，今夜，依旧是寻常的夜。
时间一晃就是半月。
新建的火药司工坊内，牛五正小心翼翼地用铜秤称量着硝石粉末。
火药的配方张显已经给了优化方案，这半月里也进行了两次试爆，效果都还不错。
如今这已经是第三次配方配比了，牛五的手很稳，但额角的汗珠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半个月前火室崩塌的轰响还历历在目，虽然后来也进行了新的试爆，威力更大，但那次的场景却是记忆最深，至今都还在梦中回荡。
“师父，主公要的颗粒化实验我能上手了吗？”小徒弟李艾凑过来小声问道，手里捧着刚筛好的木炭粉。
牛五瞪了他一眼：“你想上手还早呢，先跟着你师兄再磨练一段时间！”
工坊另一头，记录员任渡正襟危坐，仔细记录着每次试验的配比和数据。
“第三次试验配方详细，硝七十五份，硫十份，木炭十五份，颗粒度..”任渡的毛笔突然一顿，看向李艾，“二子！你师兄都说过多少次了，木炭要过细筛！”
李艾缩了缩脖子：“俺这就重筛...”
正是这时，火药司外突然传来一阵问候之声。
张显带着韩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试验台上。
“颗粒化实验进展如何？”张显开门见山。
牛五连忙上前：“回主公，原先属下尝试用米汤做粘合剂，虽然能成型，但干燥后也容易返潮。”
“不过已经定下实验章程了，稍后会用胶质进行尝试。”
张显拈起几粒成品仔细观察，一粒粒的黑火药十分干燥，米粒大小。
但拨开上层后，底下的火药颗粒就有些松散了，确实返潮。
他点了点头：“试试蛋清，另外，干燥时注意控温，温度绝对不能超过四十度。”
“蛋清？”牛五愣了一下，“那得多金贵...”
“该用的就用。”
张显转头看向任渡：“记录：明日试验蜂蜜，蛋清，鱼胶三种粘合剂对比。”
“诺！”任渡立即在记录册上记下。
围观了一会火药司的工作，张显便再一次的准备试爆实验，不过不是去弄土炸药试爆，而是另外一种方法。
为测试不同配比的燃烧速度，张显弄出了“引线测时法”，用固定长度的引线点燃火药，通过燃烧时间判断威力。
越快的燃烧速度代表威力越大。
“主公你退后些！”
实验开始，牛五把张显拦在安全距离外，哪怕是引线测试，他也不敢让自家主公靠得太近。
几条按照不同配方配比的火药引线相继排开。
牛五师徒三人各自站立一根引线之前，同时点燃引线。
三条火舌几乎是同时向前，几息过后，三条引线就完成了实验。
任渡在旁记录：“七十五，十五，十的配方优于其他两种。”
张显点头：“往后生产，便按着这个配比来。”
牛五等人拱手：“诺。”
又是半月，时至八月十四日。
火药司迎来第一次实操测试，牛五亲自带队前往了一处清空的矿场，在矿层上钻出深孔，填入用皮纸包裹的颗粒火药长管。
长长的引线拉出了二十多米，牛五有些紧张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手挥动：“二子，山子，你们都先出去！”
“师父！”小徒弟李艾，大徒弟朱山都站在原地没动。
“要走一起走，要守一起守！”
牛五气笑了，不过心里倒也稍稍有些开心，他骂了几句本地脏话，然后不由的祈祷了起来。
“祖师爷保佑，一次就成，别让你徒子徒孙都绝代喽！
“点火了！准备跑！”
火折子红了起来，随后一阵刺目的银火闪铄，引线被点燃，开始朝前燃烧。
不过这引线的速度倒也不快，是好几次对照实验里燃烧速度最慢的配方配比，为的就是燃烧速度慢的引线配方。
民用使用的自然是安全第一。
随着引线点燃，牛五转身撒丫子就跑，路过徒弟两人身旁时一手一个，拉着就跑出了爆炸的范围。
他们实验的这处矿场是露天的铁矿场，第一次实验没敢进矿道，就在露天场地进行。
从点火，到跑路，再到停下脚步，差不多三分钟的样子，牛五几人翘首望着爆点。
就在牛五开始觉得要不要换个祖师爷的时候，突然一声轰响，随即一团掺杂石粉砂子的团风冲着他们就卷了过来。
脚下微微传有震动，轰鸣之声让师徒三人的耳膜都鼓痛了好一会。
等到尘埃落地，牛五几人放眼看去，只见原来塞进火药的地方已经是垮塌了极大一片。
矿石原料散落一地，就连破碎的程序都省了。
牛五摸着被震麻的耳朵，有些恍惚的问道：“成了...？”
大徒弟朱山呆愣的点了点头：“应该成了。”
小徒弟李艾有些兴奋的挥舞手臂：“绝对成了！”
“成了！”
“哈哈哈，成了！”
回过神来，牛五扬天狂笑。
有了这东西，往后并州挖山开路易如反掌！
他牛五，要青史留名了！
师徒三人喜极而泣的拥作一团。
好一会后，才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禀报。
回晋阳的路上，小徒弟李艾还在兴奋地比划：“师父你看见没？那么大一团的铁矿就跟豆腐一样，这要是用在...”
“闭嘴！”
牛五突然厉声喝道：“这是工具，不是玩具，今日能开山，明日就能杀人。
，小徒弟顿时就被训得蔫了。
牛五叹口气，摸摸他的头：“二狗啊，你要记住，咱们手上攥着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我现在有些明白那天主公眼神里的闪铄是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