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繁星藏于云后,月儿蒙上了轻纱。
诸葛家油灯如豆。
章氏在晚饭之时依旧忧心忡忡,她看着自己的三子,拢住了最小的诸葛均对着两子说道。
“瑾儿,亮儿,今日你们叔父所言,你们如何看?为母心中实在无主。”
诸葛瑾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沉吟道。
“母亲,叔父所言,确有其理,而今并州强盛安稳,若能得庇佑,我与弟弟们便可安心读书成长,母亲也不必再如此辛劳。”
“只是——毕竟山高路远,且那张公——其人心思究竟如何,儿实难尽知。”
章氏又将目光投向次子。
诸葛亮抬起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
他声音平静,话语条理清淅得不象是个九岁孩童。
“母亲,兄长。”
“不妨多看看今日叔父所带来的并州之物,其煤炉设计精巧,霜糖雪白细腻,棉布厚实均匀,成药包装严谨,说明其麾下百业兴盛,医署制度完备。”
“此绝非仅有强兵猛将所能为,乃民生富足,根基雄厚之象。”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父亲在时,常与友人阔论,言并州张公,行事虽看似悖于常理,但行工商,重匠技,分田亩,抑豪强,兴学堂,乃...志向高远之人。”
“至于为何招揽我等。”
诸葛亮看着自己的母亲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天真微笑。
“或真如叔父所言,为长远计,父亲清名在外,我兄弟年幼可塑。”
“投于其麾下,若能成才,自是佳话,若不能,于张公而言,不过是多养一门客,无损其根本。”
“但对于我诸葛家而言,却是脱离困顿,平步青云,其中风险,远小于滞留中原。”
“中原之地,双袁,张邈,陶谦——必有一场混战,泰山郡虽暂安,岂能长久?届时复巢之下....凶险万分。”
他最后看向自己兄长,语气坚定。
“母亲,兄长,并州虽远,却是生路,儿以为,当去。”
诸葛瑾听着弟弟的分析,眼中惊讶之色渐浓,最终化为叹服。
他未曾想到,年仅九岁的弟弟,竟能从细微之物洞察大势,将利弊分析得如此透彻清淅,甚至比族叔诸葛玄说得更令他信服。
章氏看着二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孩子的非凡之处。
她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眼中泪光闪铄,却带着决断:“既然如此——便听亮儿的,我们——北上并州!”
做出了决定,接下来的日子便忙碌起来。
诸葛玄欣喜异常,立刻着手安排行程,联系并州方面接应的人手。
诸葛瑾负责整理家当,变卖无法带走的物品。
章氏则带着仆妇收拾行装。
诸葛亮却显得格外平静,他只是将自己的那些木牍仔细收好。
等了十日,族叔诸葛玄便再次登门,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人却多了许多,足足五十多人听族叔说,这些人都是并州方面派来护送的人,前段时间千里奔袭而来。
诸葛瑾闻言大为感动,并州张公如此所为,当真是以国士相请。
诸葛亮站在屋檐,双手拢在袖中打量着这气势非凡的五十骑,为首那两人壮硕非常,其中一个更是面如恶鬼能让小几止涕。
眼神的注视对这一帮子杀才来讲十分的明显,许褚,典韦两人顺着眼光看去,却是看到一名小童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那小孩,我这大马神俊吧!你来,我带你跑一圈。”
许褚乐呵道,他觉得小孩子感兴趣的东西无非就是这个了。
难不成不对马感兴趣还能对他们这些精汉子感兴趣不成就是不知道自家主公怎的这般重视这户人家了,让他们亲卫营奔袭了千里亲自过来护送,虽说早先就让他们先到冀州等侯。
“仲康,先办正事。”
典韦瞪了许褚一眼,翻身下马近前。
“并州前将军摩下亲卫营统领典韦,见过诸葛家诸位,今此北上由我亲卫营全权保障诸位安危。”
章氏有些局促,虽然也是豪族女子出生,但多年以来都是丈夫在外主事,而今家中顶梁柱倒了,来的又是一名铁血气慨相貌凶恶之人,所以便不知所措了起来。
诸葛瑾也是知晓家中的情况,便接过了当家做主的权利,近前一步拱手道:“那就有劳典将军了。”
诸葛玄也在一旁帮衬着圆场。
典韦再次抱拳:“职责所在,不知诸位可已收拾妥当,我们...”
他们这边还在商量着出发的事宜。
另一边,诸葛亮也走到了许褚的马旁。
他戳了戳许褚战马的背脊,模样认真至极,看的许褚直乐呵。
“嘿,我说那小孩,刚才说带你跑一圈你又不跑,现在咋又来摸俺的马了,哈哈哈,俺这马神俊吧,这可是俺主公亲自给俺挑的,上来试试?”
许褚再次发出邀请,他发现自己好似跟这小孩特别投缘。
诸葛亮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大叔...”
“停停停!”许褚一只大手按住了诸葛亮的脑袋。
“俺今年二十都没有,你叫谁大叔呢?”
“那..大哥...”
“误,这就对喽,就叫大哥!”
许褚满意的点头跳下马背:“叫了大哥,往后俺就罩着你,等到了并州,俺给你弄头小马驹让你自己养着玩。”
“那..大哥..我不想要小马驹,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的马鞍是双蹬,跟大家的马鞍都不一样呢?还有这马鞍的前后高度也不一样...”
“停停停。”
许褚眼神惊疑的在诸葛亮身上打量了几圈,高桥马鞍跟双蹬要是不是本人亲自试过是很难发觉其跟单边马鞍的区别的。
这小孩...
他一把提溜起诸葛亮看着他郑重的说道:“在外面不要问这些,等到了并州你想知道啥就都能知道,懂了吗?”
“哦...”
诸葛亮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但眼神中那一瞬闪过的思索却说明他好似知道了些什么。
两人在战马旁有一嘴没一嘴的扯谈。
另一边,出发的事宜也商议的差不多了。
诸葛玄让人牵来了四五辆马车,在短暂的收拾后诸葛家便启程了。
车轮碾过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辘辘声。
诸葛家的车队在五十名并州亲卫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故地,向西北而行。
典韦和许褚各带一队一前一后,将诸葛家的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亲卫铁骑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因出门在外铁甲不易携带所以只是披着轻便却坚实的皮甲,背负劲弩,腰挎短斩马,行动间沉默而迅捷,透露出一股百战精锐特有的肃杀之气。
与他们相比,诸葛玄带来的几个仆从就显得格外紧张与拘谨了。
年幼的诸葛均起初有些惧怕典韦那凶神恶煞的容貌,躲在母亲章氏怀里不敢探头。
但行路枯燥,孩子的天性终究按捺不住。
尤其许褚时不时会凑到车窗外,变戏法似的掏出些并州产的蜜饯或随手编的草编玩具逗他,几日下来,诸葛均便不再害怕,甚至偶尔会奶声奶气地喊跟着二哥喊许大哥。
别看许褚不过二十就长得五大三粗的,但以前在谯县的时候他可是孩子王,所以对付起小孩来讲那是手拿把掐。
唯一让他有些摸不透的就是诸葛亮了,这小孩咋跟别的小孩都不一样,自己给他编的草编玩具全都给他扔给了诸葛均。
章氏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眼神锐利却对自家格外重视的护卫,心中那份离乡的不安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所取代。
她轻声对长子诸葛瑾感叹:“张公麾下军纪如此严明,待人又这般周到,当真——非同一般。”
诸葛瑾深以为然,这些天他为了打好关系,会时常策马行在典韦身侧,与之交谈,了解并州更多情况。
典韦话虽不多,但问及并州风物,政策,民生,却也能说出个大概。
“并州如今,娃娃都得进蒙学识字,不分男女。”
典韦的声音粗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工坊里匠人待遇极好,做出新巧物件,便能得赏,还能授官,就说拉货的大车。”
他指了指队伍后面几辆装载行李物资的普通马车:“你们这的马车装的东西太少,咱们并州的马车如今车轴轱辘都是精钢的,还用了新式的——嗯——轴承,跑起来轻快,载得多还不易坏,这技术,别地没有。”
“军中将士,不仅能凭军功升迁,还能进军学堂进修,学兵法谋略,识字算数。”
“像俺老典,如今也能认几百个字了。”
话语说的轻巧,却让诸葛瑾听得心潮澎湃,这是一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诸葛亮大多时间安静地坐在车内,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车外的每一句对话,沿途的每一处景象都收入眼中耳中。
他偶尔会撩开车帘,目光掠过道路两旁。
越往北走,战争的创伤愈发明显。
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
官道旁,不时出现无人收险的白骨,被野狗啃噬得七零八落,面黄肌瘦的流民拖家带口,目光呆滞地向南蹒跚。
一次休息时,他们甚至远远看到一小股溃兵流匪正在抢劫一个可怜的流民家庭,女人的哭嚎声隐约传来。
典韦眉头一拧,看了一眼马车,对后面的许褚打了个手势。
许褚立刻点了五名亲卫,如同猛虎行猎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便响起一阵突兀的惨叫声,随即又戛然而止。
等许褚他们归来时,身上已经带上了淡淡的血腥气,他将一个抢回来的破旧包裹扔还给那一家惊魂未定的流民,并不多言,只是挥手让他们快走。
诸葛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那个憨憨的许大哥的另外一面。
并州军士面对敌人时的冷酷高效与常时简直就是两幅模样。
他也看到了他们对平民那尽可能的保护。
这种复杂的特质,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将军的治军理念有了更深的思考。
途中宿营时,亲卫们会熟练地搭建营帐,挖设灶坑,取出并州特制的压缩干粮和肉脯熬煮热汤,分给诸葛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