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是个闲不住的,常凑到诸葛亮身边。
“那小孩,俺看你最近咋总不说话,想啥呢?”许褚啃着面饼,大大咧咧地问。
诸葛亮抬起清澈的眼睛:“许大哥,并州——也有很多这样的流民吗?”
许褚挠挠头:“早些年有,多得吓人。”
“不过俺主公厉害,开荒,建工坊,修水利,分田地——现在并州,凉州那边,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还能攒下家当,其实我去并州也没多长时间,以前听说流民更多,都是百万百万的闯进并州,那时候才难哩。”
他语气唏嘘,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等你们到了并州,你们就能知道了,俺们那地方,跟外边简直就是两个天下!”
诸葛亮点点头,忽然又问:“将军方才所用弩箭,似乎与汉军制式不同?”
许褚一愣,咧嘴笑道:“嘿!你小子眼真毒!不过这个倒是可以跟你说。”
他取下背后的强弩,卸下弦扣递给诸葛亮观看:“并州军工骑弩,单手可上弦,劲力不输汉步弩,你看这里。”
许褚指着弩机上的一个部位,上面有几组别样的设备。
“这个是减少上弦需要的力量的,十分精巧但也十分易损,所以如今并州,这种弩并不常用,也就俺们亲卫营有权利列装。”
“另外还有一种弩,也是骑弩,力道没有这么大,但能连射三发,是并骑军的列装弩,有机会带你去见识见识。”
许褚咬了一口饼子,嘟囔的说着。
诸葛亮眼中闪过几抹光彩,把玩着手上的弩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将“连弩”“并骑军”“军工坊”这些词记在心里。
在看过一阵手里的弩后,他便将弩还给了许褚。
在修整一阵后,车队又开始启程了。
因要避开已经被袁绍势力渗透的青州西部,车队按照既定路线,绕道向充州方向南下了一段才继续朝西北方向行进。
这一日,行至一处岔路口,远处尘土起处,也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迤逦而来。
看其车马装饰和护卫衣甲,虽也精良,却更显世家私兵的风格,与并州亲卫的制式装备和凛冽气质迥然不同。
两支车队在狭窄的官道上缓缓接近,最终不得不交错缓行。
诸葛家的马车车窗帘幕因颠簸微微掀起一角。
恰时,对面一辆颇为精美的马车窗帘也被一只瘦削的手挑起。
刹那间,车窗对车窗。
眼神交汇。
诸葛亮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对面马车中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的目光。
那少年面色白淅,眼神沉静,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审慎,他的衣饰也彰显著他出身绝非寻常。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两双过于早慧过于冷静的眼眸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短暂交汇。
随即,各自车帘落下,车轮继续向前。
两支车队擦肩而过,向着相反的方向,各自没入尘烟。
诸葛亮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对面的马车中,那面色苍白的少年。
正是随父亲京兆尹司马防举家暂避兵乱的司马懿,他微微的蹙起了眉头,方才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给他留下了一种奇异而莫名的印象。
“方才过去的是哪家的人马?”司马懿轻声问车外的护卫。
“回二公子,看旗号与甲胄,似是并州兵马,至于护着的那几辆马车,便不知是何人了。”
“并州——张显——”司马懿低声重复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车队继续北上,随着越靠近并州的控制区域,路上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
因为是绕路走的,所以他们渡过黄河,踏入了冀州地界。
战乱的创伤依然可见,荒芜的田亩,废弃的村舍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重建的秩序已然显现。
流民也愈发的多了起来,但这些流民们的脸上都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
道路变得平整宽阔,时而可见有人在就地征发流民发放食物,然后就原地开始组建施工队伍。
一种井然有序,蓬勃发展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褚和典韦以及亲卫铁骑们的神色也明显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了说笑。
官道上,时常可见身着“安北军”号衣的士卒小队在巡逻,维持着基本的治安。
一些较大的城镇周边,有官吏模样的人正在组织流民和当地百姓兴修水利,挖掘沟渠,虽然工具大多仍是传统的锄镐,但人人面上已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忙于生计的专注。
田野间,也有农人开始在官府的指导下,尝试种植并州传来的新式苜蓿草或耐寒的豆种。
诸葛瑾策马与典韦并行,观察着四周,不禁感叹:“冀州经历连番大乱,还能如此快速恢复几分生气,已属不易。看来张公在此地花费了极大心血。”
典韦嗯了一声,粗声道:“郭军师和戏军师厉害着哩,主公说了,冀州以后是粮仓,更是门户,必须稳住。”
“所以这里分了地,打了豪强,给愿意干活的人饭吃,有盼头,自然就安定了。”
诸葛亮在车内静静听着。
他撩开车帘,看到远处田埂上,几个小吏正在测量土地,并与农夫交谈。
也看到一队驮马拉着满车的煤块,从某个方向运来,那似乎是并州的方向。
秩序在恢复,生机在萌发,但与他想象中的并州还尚有差距。
车队没有进入冀州腹地的大城,而是沿着边境线,快速向西北方向的井径关行进。
越靠近太行山脉,地势逐渐隆起,空气也愈发清冷。
马车前方出现了两山夹峙之险要关隘,这正是井径关。
然而,眼前的井陉关与诸葛亮在书中读到的那个“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的狭隘险道已大不相同。
关城依旧雄峻,显然经过加固和扩建,闪铄着水泥灰扑扑却坚实的光泽。
但令人震惊的是关前那一条宽阔平坦的道路!道路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唯独让诸葛亮看不懂的就是为何这宽的道路有一半铺上了笔直的双轨,那是做什么用的?
他也没问,因为现在他的眼睛都已经看不过来了。
道路两侧开挖了排水沟渠,树立了里程石碑。
一队队的驮马牛车,将并州的煤铁,冀州的粮布源源不断地进行双向输送。
“这——这是井陉道?”
诸葛玄探出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崎岖难行的险关同样判若两地。
许褚得意地哈哈大笑:“怎么样,吓一跳吧!俺们主公说了,路不通,啥都白搭!这几年,光是修通并冀之间的路,就不知道投进去多少钱粮人力!这还只是其中一条哩!”
典韦上前与守关将领交涉。
守关将领验看过文书令箭查阅后,态度立刻变得崇敬,迅速下令开关放行。
车队驶上那平坦宽阔的大道,马蹄声和车轮声顿时变得轻快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诸葛亮忍不住再次撩开车帘,仔细观察着这条奇迹般的道路。
道路旁有专门的养护队伍,修补着少数破损的路面。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供车马休息补给的驿站,还有并州医署设立的小型医疗点。
还有一队队穿着统一工装,背着奇特测量工具的匠人,正在勘探地形,似乎计划将道路进一步拓宽或延伸。
这条道路,就象一条强劲的大动脉,将活力源源不断地泵入并冀两州之中。
关隧,苇泽关,柏井堡。
一路走过,终于抵达了真正的并州。
如果说冀州是秩序稳定,生机渐复,那么并州在诸葛家众人眼中,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口远处山脚下,巨大的工坊区连成一片,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色或灰色的烟气。
更远处,滤沱河上,巨大的水车隆隆转动,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除了传统的驮马牛车,更多的是并州自产的橡胶四轮马车,载重量惊人。
田野间,水利设施纵横交错,农人身影随处可见。
路过一座城池,名叫倚洞县,诸葛亮听许褚介绍得知,这座县城原本只是一处道旁的驿站,用了近两年的时间逐渐发展成了一处县城,用来给出了井径道的路人歇脚交易。
至于县名的由来自然是因为倚靠洞过河水而得名的。
靠近县城,就能看到行人百姓的面色红润,步履匆匆,大多带着一种忙于生计的充实感。
孩童们背着书包,嬉笑着跑向乡野。
这是一种诸葛一家从未想象过的繁荣与活力!
“这——这——”章氏看得目定口呆,紧紧搂着诸葛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瑾张大了嘴巴,目光扫过每一处新鲜的景象,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就连一向沉静的诸葛亮,也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惊叹和求知欲。
“哈哈哈!”许褚看着诸葛亮终于露出跟往日不同的模样,得意大笑了起来,“咋样小孩?俺没说错吧!到了并州就得让你长大眼!”
典韦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拨马过来,对诸葛瑾道:“诸葛郎君,再过几个县城就是晋阳地界了,主公已知你们抵达,想必已在等侯。”
诸葛瑾收回目光躬敬拱手:“有劳典将军护送,还请引荐我等前去拜见张公。”
车队继续前行。
终于,远方地平在线,出现了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