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因这一小段插曲而轻松活跃了些许。
章氏和诸葛玄也稍稍放松,开始饮用茶汤,品尝点心,果然风味独特,绝非“粗陋”可言。
寒喧片刻,问过一路行程是否顺利后,张显将话题自然引向了正题。
“诸葛郡丞(诸葛圭)清正之名,我早有耳闻,原有意相邀,却闻英年早逝,实乃显之憾事。”
张显语气诚挚,带着几分惋惜:“夫人独力支撑家门,抚育三位贤侄,其中艰辛,显虽未能亲历,亦可想见,如今诸位愿北上并州,是信得过显,显自是不能姑负。”
章氏闻言,眼框微红,忙道:“将军言重了,能得将军垂怜,予我母子安身立命之所,已是天大的恩德。”
“夫人莫要如此说。”张显摆摆手,“并州非我张显一人之并州,乃北地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在”
“诸位来此,非是寄人篱下,而是归家,我已命人备下一处小院,就在晋阳城内学坊左近,虽不宽敞,却也清净,日常用度一应俱全,夫人与孩子们可安心住下。”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细致周到,考虑到了诸葛家孤儿寡母的实际须求和生活便利。
诸葛玄连忙代表兄嫂致谢:“将军思虑周详,玄代嫂夫人与侄儿们,叩谢将军厚恩!”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张显抬手止住他:“玄先生不必如此,说起来,我亦有一事相求,玄先生大才,屈就刘景升处任一小吏,未免可惜。”
“若先生不弃,并州州牧府下尚缺一主簿之职,主要负责文书往来,文档整理,或有些锁碎,却也能略尽先生之长处,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诸葛玄又惊又喜。
他本是因族兄之事受张显之托前来,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得此机遇。
并州主簿,职位虽不算极高,却乃州牧府内核属官,远比在刘表手下做个闲散小吏有前程得多。
他当即起身,长揖到地:“玄才疏学浅,蒙将军不弃,敢不从命!往后必竭尽所能,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张显含笑点头,让他坐下,目光随即转向诸葛瑾和诸葛亮。
“子瑜,你年已十六,学识基础扎实,更难得是性情敦厚稳重,已有担当之相。”
张显看着诸葛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若只让你与蒙童一同进学,未免蹉跎光阴,并州兹氏县县丞阮璃,乃我摩下干吏,年轻有为,处事练达,尤擅民政,我之意是,让你先去他身边担任一书佐,协助处理文书,观摩学习地方治理,职位虽低,却能接触实务,于你大有裨益,你可愿意?”
诸葛瑾闻言,心中激动不已。
他本以为自己和弟弟们一样,需要从头进学,毕竟这并州各处都显现出了与大汉其他州郡不同的治理风格与文风。
但没想到张显竟对他如此看重,直接给予实务岗位锻炼,他立刻起身离席,躬身行礼。
“瑾——瑾谢将军栽培!瑾必勤勉任事,虚心学习,绝不姑负将军期望!”
“好。”张显欣慰点头,“阮璃那边,我会去信说明,你可准备一下,与家中都安置妥当后再赴任。”
安排完诸葛瑾,张显的自光最后落在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诸葛亮身上。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身上。
张显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先开口。
诸葛亮抬起清澈的眼眸,与张显对视,并无寻常孩童的怯懦或闪躲,反而带着一种沉静。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小子诸葛亮,谢将军安置之恩,将军于我家,有雪中送炭之德,亮虽年幼,亦铭感五内。”
言辞清淅,逻辑分明,气度从容。
张显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微微一笑,问道:“一路行来,观我并州风物,有何感想?”
诸葛亮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并州与中原,判若霄壤,中原之地疲敝凋零,百姓流离失陷水火。”
“而入并州之境,但见道路平整屋舍俨然,工坊林立百业兴旺,并州所处,亮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大开眼界之馀,亦深感——震撼。”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之清淅,用语之精准,让在座的诸葛玄,诸葛瑾乃至章氏都感觉象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弟弟儿子侄子。
章氏震惊之馀还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小的儿子诸葛均。
看着他还在孜孜不倦的吃着东西,心中不由的松了口气。
寻常九岁孩童,别说让他自说了,就是给他一张稿纸念也不见得能念的如此通畅。
张显听罢,抚掌轻笑,也不管他是不是一个九岁的孩童了,开口问道:“好一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你既如此深刻,那可知我为何要兴工商,重匠技,广开学堂?”
诸葛亮目光微凝,也感觉到了张显考量之意,也不藏拙,思量片许后道:“亮以为,将军非为一时之强盛。”
“强兵可掠地,富国方可安民,匠技革新,可提升百工之效产出倍增。工商繁盛,可使货物流通财富滋生。学堂广开,可启民智,育人才。”
张显静静地看着诸葛亮,目光深邃,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来我这些年殚精竭虑,也不算枉费。”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亮儿,你之年岁,当以进学为本,并州以蒙学,小学,郡学为三级学制,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汇聚了当下能收集到的百家之学,其中尤重格物致知,算术应用。”
“你与均儿,便从蒙学开始,系统学习,打牢根基,如何?”
诸葛亮躬敬应道:“亮谨遵将军安排。”
“不过....”
张显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并州学制,蒙学三年,小学六年,郡学四年,共需十三年,方能卒业。”
“我以为,此进度于你而言,或许——太慢了些。”
诸葛亮抬头,眼中亮起一抹明悟:“将军之意是?”
“我给你一年时间。”
张显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的郑重:“一年之内,你若能通过蒙学,小学所有课业考核,达到优异,我便准你提前进入郡学,如能达成——”
他顿了顿,起身一字一句道:“我便收你为首个亲传弟子,随我身边,学习一种你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学问,你可敢应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府中伺奉的侍女侍从们也不由的侧目看向那童子。
张显如今地位尊崇,权势赫赫,多少人想攀上一点关系而不可得。
他现在竟然主动提出要收一个九岁孩童为亲传弟子,虽然附加了极为严苛的条件,但这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重视和期许!
这小孩什么来路?
诸葛亮同样惊诧,稚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一揖。
“将军厚爱,亮——感激不尽,然学问之道,贵在扎实,亮虽不敢妄自菲薄,亦不敢轻言必达。”
“亮唯有竭尽全力,克苦攻读,一年之后,若侥幸能通过考核,再拜于将军门下,聆听教悔。
若不能,亦说明亮学识浅薄,当继续潜心向学,不敢有负将军期望。”
张显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哈哈大笑:“好!好!不卑不亢,心思缜密,如此心性,更胜聪慧!便依你之言!一年为期,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大事既定,堂内气氛愈发融洽。
张显又细心问起章氏和诸葛均的生活习惯,是否有何特殊须求,关怀备至,宛如自家长辈。
说话间,侍从开始布上正餐。
菜肴并不铺张,却十分精致可口,多是并州特产和新式烹饪方法,既有北地的豪迈风味,又兼顾了南方来的诸葛家的口味。
用餐之时,张显言谈风趣,不时说起一些并州的趣闻轶事,或是求学时的粮事,引得众人莞尔,就连小诸葛均也渐渐放开,不再拘谨。
章氏看着这一切,看着儿子们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光明的前程,看着这位权势滔天的将军如此平易近人,对他们关怀备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眼角隐隐有泪光闪铄。
接风宴在一片温暖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张显亲自将诸葛一家送至堂外,吩咐侍从引领他们前往早已备好的宅院安顿。
站在阶前,看着诸葛一家在侍从引领下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那个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不凡气象的诸葛亮。
张显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丞相啊丞相,而今可没有北伐的事业交付与你了。
毕竟北方的霸主就是我呀。
就是不知道,在我打造的筋骨之下,你能改换出何等的天地来。
这个世界很大,大的可能超出了你的认知。
张显呵呵轻笑了一声,背手回到了府内。
恰巧,看到自己那儿子跟马驹勾肩搭背的走了出来。
马钧,诸葛亮,黄旭,郝昭,还有那帮子还不成家生子的混小子后裔。
臭小子啊臭小子你爹我可为你做的够多了,你可千万别长歪喽,毕竟你指定是活不过你爹我的口踏步向前,却见邹婉脚步匆匆而来,看到跟匹马勾肩搭背的张谦登时便上去拧起了他的耳朵。
在一阵喊疼声中,邹婉走到张显近前小声耳语道:“夫君,宁儿有孕了。”
张显一愣,随即微微颔首:“我知晓了,让芸娘去照顾吧,她有经验了。”
旋即他又说道:“那今晚,我去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