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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会见

    晋阳城,前将军府。

    府邸西侧,铺着玻璃板的暖房内,早春的寒意被大幅玻璃窗隔挡在外,室内暖意融融,混合着湿润泥土和植物嫩芽的清新气息。

    三岁的张谦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棉服,小脸憋得通红,正吭哧吭哧地挥舞着一柄比他骼膊长不了多少的小号锄头,在一片约莫两三个平方的松软土地上努力刨着坑。

    泥土沾了他的小手和脸颊,他却毫不在意,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伟大的事业。

    在他身旁,一匹通体赤红唯有额间一缕雪白流星的小马驹安静地站着。

    这小马驹眼神灵动异常,不时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蹭蹭张谦的后背,或是发出轻微的咴咴声,用马蹄帮着小家伙刨土,象是在提醒他别太累着。

    但它不帮还好,一帮张谦就得重来一次,好几次小家伙都没忍住想把马驹儿给推开。

    这是张显那日为儿子挑选的小马驹,叫做红豆,谱系来自墨影,灵性十足,自去年入府以后就与小家伙形影不离。

    日常的照料除了前面十来天是张显带着小家伙一起去做的以外,后面以来就都是小家伙自己在喂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张显被强化的基因,如今才三岁的小家伙力气也是见长,同龄人里没有一个比他力气大,就算是六七岁的小学生也没几个能在身体素质上比的了他的。

    暖房角落,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童渊半眯着眼,嘴角含笑似在假寐。

    老人家须发已经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但精神依旧矍铄,腰背挺直,依稀可见当年武人的风采。

    他如今大多时间留在府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去军校场指点一下亲卫们的武艺。

    听着小孙徒那努力的喘息声和时不时跟红豆的嬉闹声,他嘴角噙着一丝慈和的笑意。

    “师公——师公——”

    张谦一连跟红豆摔跤了好几回终于将碍事的马驹给制服后,抬起沾满泥的小脸,有些茫然地看向童渊:“爹说——种麦子——要多深呀?”

    童渊缓缓睁开眼,目光温润。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那片小土地旁,蹲下身。

    这个动作对他这把老骨头来说已略显迟缓,他伸出布满老茧却稳定的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

    “谦儿,你看这土。”

    他声音苍老:“不干不湿,这样正好,种麦子啊,不能太深,埋没了力气,芽发不出来,也不能太浅,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

    他用手指在张谦刨的一个坑里轻轻划了一道浅沟。

    “约莫——就这么深就好。

    接着,他又拿起旁边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颗粒饱满的麦种:“下种呢,不能太密,太密就抢光抢肥,也不能太稀,太稀地力就浪费了。

    每颗种子,都得给它留出舒展手脚的地儿,就跟师公教你持枪一样,得留出适合的空间。”

    老人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做着示范。

    小家伙睁大眼睛,看得极其认真,连旁边的红豆也似乎听懂了,爬起身将脑袋搭在张谦脑袋上看着童渊。

    “师公懂的真多!”小家伙咧开嘴露出一张璨烂天真的笑来。

    童渊呵呵笑了起来,摸了摸张谦的头:“师公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被带到地里去捡麦穗喽。”

    “你爹让你学这个,不是真要你将来去种地,是要你明白,粮食从哪里来,农人有多辛劳....”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又摸了摸张谦的脑袋瓜:“现在跟你说这些还太早了,等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然后学着童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麦种播撒在浅沟里,然后再用小耙子轻轻复上土,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却十分的认真。

    就在这时,暖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红豆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欢快地打了个响鼻。

    张谦也抬起头,眼睛一亮:“爹!”

    张显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童渊先是躬敬地行了一礼问候了一声:“师父。”

    然后才将目光落在儿子那一身泥土和那片刚播下种的小小田地上,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赞许。

    “做得不错。”

    他蹲下身,随手擦去儿子脸上的泥点:“我跟你娘说好了,以后你上午的课业就是农与工,下午则学文理。”

    “往后,有你小子受的了。”

    张谦挺起小胸脯:“我不怕!琰儿姐姐说我可聪明了,我肯定学的会!”

    张显笑了起来:“傻小子。”

    随即又瞥了一眼那小片耕地满意的拍了拍他脑袋:“干的还算象那么回事。”

    “就是让老师费心了。”

    童渊摆摆手,重新坐回藤椅:“小事,这孩子,灵性,肯学,比你前些年那不着调的样强多了。”

    张显不由失笑。

    祖孙三人在藤椅旁闲遐了片许。

    童渊象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出声问道:“你如此大费周章,让那琅琊诸葛氏千里入并,看来是寄予厚望。”

    “良材美玉,值得费些心思。”

    张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更何况,欲成非常之事,需聚非常之才,并州这套新东西,总得有人能看懂,能接手,能传下去。”

    “你心里有主意就好,这些年,你也是够累的了。”

    张显笑了笑:“倒也不算累,人生不过三万多天,总得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童渊闻言半眯着眼,不再多说,他一生浸淫武学,对政经之事不甚了了,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所图所想,早已超越了一般诸候争霸的范畴。

    暖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家伙在休息了片刻后又专注地去给播完种的土地浇水的细微水声。

    阳光通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这一老一小,一父一子,以及那匹灵动的马驹身上,温暖而静谧。

    府门外,车轮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停下。

    一名府内侍卫快步走入庭院,来到暖房外,躬敬禀报:“主公,典将军,许将军已护送诸葛先生家眷至府门!”

    “引至正堂,设接风酒,我随后便到。”

    “诺!”

    张显站起身,对童渊道:“师父,客人来了,我去见见。”

    “忙你的去吧,谦儿我看着。”童渊摆了摆手。

    又弯腰对儿子笑道:“你忙完了自己收拾好工具,洗干净手。”

    小家伙挥了挥锄头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张显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迈步向外走去。

    前将军府正堂,宽敞明亮,陈设并不奢华,却自有一种大气与厚重。

    地上铺着并州工坊新织的羊毛地毯,图案简洁而温暖,堂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唯有墙壁上的几幅青松图,以及一副笔力道劲的书法。

    上书“实事求是”四个大字。

    等他来到正堂,诸葛一家已经在侍女们招待下纷纷落座了,他脸上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加快脚步走了出来。

    “诸葛夫人,玄先生,一路辛苦。”

    他声音清朗,态度亲切自然,毫无居高临下的威压感,让原本有些局促不安的章氏和诸葛玄放松了不少。

    章氏,诸葛玄见一名模样俊朗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出来,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威名广传天下的晋乡侯居然如此年轻。

    于是赶紧带着侄子儿子们起身行礼:“妾身携子,拜见前将军,劳将军远迎,实在徨恐。”

    “琅琊诸葛玄见过晋乡侯。”

    “夫人不必多礼。”

    “玄先生也无需多礼。”

    张显近前虚扶一下,目光扫过诸葛瑾,诸葛亮和好奇张望的诸葛均,尤其在诸葛亮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

    “皆是自家子侄,不必拘束,显虽忝居高位,亦不过一凡夫俗子,日后相处,但以平常心即可”

    他引着众人重新落座。

    侍从立刻奉上热腾腾的茶汤。

    并非并州的清茶,而是更符合当今大汉百官口味的油茶。

    用炒制大麦,红枣,油脂,香料和少许药材配制,最后添加茶叶,香气独特,滋味甘醇。

    接着,又上了一些精致的点心,有松软的蒸糕,软糯点缀糖霜的豆糕,酥脆的烤饼,还有裹着霜糖的坚果酥。

    “仓促备了些并州粗陋饮食,聊以洗尘,诸位莫要嫌弃。”

    张显率先端起茶盏,示意大家随意。

    诸葛均年纪小,看着从没见过的点心,眼睛发亮,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章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拉了他一下。

    张显见状,不禁莞尔:“诸葛家三子,以均最小,想必这便是夫人的三子诸葛均吧,来均儿,尝尝这个坚果酥,这在并州最是受喜欢,就连我那犬子也是日常贪吃。”

    诸葛均怯生生起身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好甜——好吃!谢谢...将军!”

    张显乐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孩子,往后叫叔父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