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头,代表汉室的赤色旌旗在初夏的风中有气无力地卷动着。
这座青州州治,自天子车驾入驻以来,便陷入一种奇特的喧嚣与压抑并存的气氛中。
城郭经过了仓促的加固,戍守的兵卒明显增多。
街道上,不时有公卿模样的车马在护卫簇拥下驰过,前往原青州刺史府,如今临时改建的“行在”宫室。
袁绍选择临淄而非更靠北,更接近前线或更富庶的北海等地作为安置天子的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临淄地处青州腹地,相对安全,且是自古繁盛之所,便于展示“朝廷”的威仪,也利于控制。
他将州牧府让出,稍加修缮,作为天子居所和朝会议事之地,自己则迁至城内另一处宽敞宅邸,挂上了“大将军府”的牌匾。
这一日,并非大朝之时,但大将军府的正堂内,气氛却比往日朝会更为凝重。
袁绍身着绛紫色常服,头戴进贤冠,端坐主位,面色看似平静,但指尖偶尔轻叩案几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下首左右,分坐着他的心腹谋臣武将,以及新近依附的张济,樊稠,还有几位选择站在袁绍这边的随驾公卿商议封赏。
尽管这三公之位,在经历董卓之乱后,早已威望大损,更多是像征意义,但仍然属于如今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官职。
堂中央,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刚汇报完来自充州的最新消息。
在徐州陶谦的支持授意下已经开始向兖州进军,已得充州三郡之地。
“诸公,有何见解?”
谋士郭图率先开口,他语调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昂扬:“明公,曹操虽得充州部分郡县,然其根基未稳,且曹操素来敬重明公,今明公奉天子在手,大义名分已定,只需一纸诏书,申明其兖州牧之位乃朝廷正式任命,再加以笼络,曹操必感恩戴德,为我东方屏障。”
另一谋士沮授却微微摇头,他性情刚直,出言往往切中要害:“图公此言差矣,曹操如今与陶谦交往密切,岂会因噎废食?昔日依附,是势单力薄。
今拥充州三郡之地,带甲约万,又得程仲德等智士相助,羽翼已丰,授以为,对其不可仅以诏书安抚,更需加以制衡,可表奏陶谦为充州牧,表曹操为徐州牧,使其相互牵制。”
袁绍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武官席列。
淳于琼,高览等将跃跃欲试,但袁绍最终看向了坐在张济,樊稠上首的一位中年文士,那是新投靠他的谋士,原韩馥部下,如今被他任为别驾的沮授之弟沮宗。
沮宗沉吟片刻,道:“充州之事,确需谨慎,然当下之急,并非外扩,而是内固,天子初至,朝廷礼仪需重整,百官职位需安定,特别是————”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张济,樊稠:“新附将士的功勋,亦需朝廷明诏嘉奖,以安其心。”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
张济,樊稠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看向袁绍。
他们之所以选择袁绍,最大的期望便是获得正式的名分和地盘,使摩下这支残兵能真正立足。
袁绍心中了然,他需要西凉军的战斗力,但也深知这是一把双刃剑。
他微微一笑,显得成竹在胸:“沮别驾所言甚是,封赏之事,绍已思虑周全,不日便将奏请天子,明发诏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曹操,便依郭公则之言,先以诏书安抚,领徐州牧,宜城亭侯。同时,密令驻守平原的部将,加强对黄河渡口的控制,密切关注兖州动向。”
这是典型的袁绍式决策,试图面面俱到,既安抚又防备。
他随即转换了话题,看向负责粮秣财政的逢纪:“元图,临淄库廪及军资情况如何?”
逢纪连忙起身汇报:“禀明公,青州钱粮,支撑现有兵马尚可,然若要大规模征伐,则显不足,尤其是西凉将士远来,鞍马劳顿,需厚加犒赏,又是一大笔开销,加之朝廷百官用度————需尽快开辟财源。”
袁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钱粮,永远是他心头之痛。
青州虽富,但经过黄巾之乱后,早已不复往日繁荣。
他心中不禁又想起了并州张显,听说那厮在并州,凉州大力推行什么“工分”“粮票”,似乎并不缺钱粮————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是更深的忌惮与烦躁。
“财源之事,诸位还需多费心,清丈田亩,鼓励耕织,同时————可与徐州,荆州加大贸易,换取所需物资。”
袁绍给出了一个方向性的指示,具体操作自然由下属去头疼。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讨论了诸如如何应对荆州刘表再次派来的使者(依然希望迎奉天子),以及如何安抚青州本地豪强等问题。
最终,袁绍显得有些疲惫,宣布散议,却单独留下了郭图,沮授和刚刚抵达临淄不久的心腹许攸。
待人散尽,许攸率先开口,他向来与袁绍关系亲近,说话也少些顾忌:“本初,今日观之,张济,樊稠二人,狼子野心,其部卒亦骄横难制,久必为患。
而朝廷那班公卿,表面顺从,内心未必真心归附,尤其汉室老臣,其心难测。”
袁绍揉了揉眉心:“子远所言,我岂不知?然当此用人之际,不得不虚与委蛇。
当务之急,是借天子之名,尽快集成力量,幽州公孙瓒,近来愈发的不安分,他被困守幽州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想个法子,让他与张显直接升起冲突!
还有张显,此子才是我等心腹之患————”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凝重起来。
“此人据三州之地,吞并司隶,其势已成,恐非一时可图。”
郭图凑近低声道:“明公,张显势大,然其亦有弱点,其所恃者,不过并凉精骑与奇技淫巧。我闻其境内推行新政,压制士族,重用寒门工匠,此乃取乱之道。
天下士人,心向汉室者,亦心向明公这等四世三公之门,可广派细作,散播流言,言张显有僭越之心,不臣之迹,使其在士林中声望受损,同时,可密联塞外乌桓诸部,扰其后方。”
沮授却反对道:“此等小计,恐难伤张显根本,当下之策,唯有强我自身,授以为,当效仿古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呃,是缓图霸,先定青,徐,兖三州,稳固根基,结好刘表,共抗张显,待时机成熟,方可北向。”
袁绍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与老成谋国,然时不我待,张显在关中,占尽地利,并凉动作频频,若任其消化所得,恐将来更难制衡。
还是要用公孙瓒与乌桓牵制,让我等腾出时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至于天子这面旗帜,既要用好,也不能被其束缚,明日朝会,便议定百官封赏,以及————对天下诸候的策命!”
次日,临淄临时宫室的大殿上,举行了一场规模虽简但仪式尽可能隆重的朝会。
年幼的天子刘协坐在略显高大的御座上,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抹悲哀。
玉阶之下,袁绍身着大将军朝服,率领文武百官,山呼舞蹈。
一系列早已拟好的诏书被宣读出来。
首先是袁绍本人的封赏,任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增封乡侯,食邑万户。
紧接着,是对袁绍麾下内核成员的任命,审配为青州别驾,逢纪为治中从事,淳于琼,高览等皆为将军,中郎将。
重头戏是对西凉军和随驾公卿的安排。
张济被封为左将军,樊稠为右将军,皆封县侯,但其部卒的驻扎地,却被袁绍巧妙地安排在了青州与徐州交界处的琅琊郡一带,美其名曰“屏藩东陲”,实则既利用了他们的战斗力防备陶谦,又使其远离政治中心临淄。
对于张济,樊稠要求独立领军,自成一体的暗示,袁绍则以“朝廷体制”,“粮饷统一调配”等理由软性拒绝,只同意在琅琊郡划出几个县供其部属家属安置。
随驾公卿方面,太尉杨彪,司徒赵温等保留了虚衔,但实际权力被架空。
袁绍将自己的心腹如郭图,沮授等人安插进尚书台等关键位置,掌握了诏令的起草和发出权。
最后,是对天下诸候的策命诏书。
除了对陶谦曹操州牧安排外,还给陶谦封了侯爵,诏令荆州牧刘表加大傅,幽州的公孙瓒也被象征性地封为前将军。
而最让人耐人寻味的,是对并州张显的诏命。
晋张显为骠骑将军,晋阳侯,领并州牧,却刻意忽略了其实际控制的凉州,司隶以及冀州部分郡县,并要求其“遣使入朝,禀报军政”。
这一连串的任命,看似论功行赏,顾全大局,实则处处体现了袁绍的私心与制衡之术。
朝会结束时,百官神色各异,有的满意,有的隐忍,有的忧心忡忡。
张济和樊稠谢恩时,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阴沉。
他们得到了高官厚爵,但实际地盘和自主权远低于预期,反而被置于袁绍嫡系部队的监视之下。
退朝后,袁绍回到大将军府,许攸早已等侯在此。
“本初,今日朝会,可谓恩威并施。”许攸笑道,“不过,对张显的诏命,是否过于温和了?只提并州,不提他地,他岂会遵从?”
袁绍冷哼一声:“不过暂缓之计,我岂不知张显不会就范?此诏一出,天下人便知他张显不受朝廷诏命,跋扈之迹昭然,至于温和————哼,待我集成了青,徐,兖之力,再与他算总帐不迟,子远,我让你留意徐州动向,如何了?”
许攸收敛笑容,低声道:“陶谦年老多病,其子无能,徐州内部,糜竺,陈登等大族各有心思。
下邳相笮融,笃信佛教,聚众数千,亦是一股不稳定之力。”
袁绍眼中精光一闪:“让人去旁敲侧击一下。”
就在袁绍于临淄紧锣密鼓地经营他的“奉天子”局面时,遥远的晋阳城,将军府内,张显也收到了关于袁绍一系列动作的详细报告。
贾诩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张显案头,语气平淡无波:“主公,袁本初在临淄,封官许愿,倒是热闹得很。”
张显快速浏览着密报内容,看到袁绍对自己的任命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骠骑将军?并州牧?他倒是会打算盘,文和,你以为袁绍此番作为,成效几何?”
贾诩捋了捋胡须,缓缓道:“短期看,袁绍确实捞足了大义名分,集成了内部,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西凉军虽被置于琅琊,与袁绍本部必有龃,但短期内尚能维持,其最大收获,是获得了干预天下事务的名义上的主动权。
“长远看呢?”张显追问。
“长远?”贾诩微微摇头。
“其一,奉养天子与朝廷,耗费巨大,青州财力能否支撑?
其二,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麾下谋士各怀心思,郭图,逢纪逢迎,沮授刚直,彼此倾轧,恐难形成合力。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虽握有大义名分,然天下诸候,尤其是陶谦,刘表,乃至公孙瓒,谁又会真心听其号令?所谓挟天子以令诸候”,令不行,禁不止之时,这天子反而会成为累赘。”
张显点头赞同:“与我所见略同,袁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不稳,他下一步,会指向何处?”
贾诩略微沉思后才开口说道。
“他知晓自己需要集成几州之力才能有与主公抗衡的可能,所以接下来袁绍的动作大概会放在徐州兖州之上。”
“而他要集成消化地盘就必然需要时间,所以也不会坐视主公安逸发展,以他的性子.
”
“多半会挑唆公孙瓒与主公开战,报酬....多半会虚授冀州各地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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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袁绍也知晓光靠公孙瓒一人恐怕难以与主公摆开架势,那援军..
”
“多半就是异族人!”
“异族人!”张显眉头一皱:“他要引异族入场?!”
“幽州...乌桓?!”
“但乌桓与公孙瓒....呵呵,倒是有意思了。”张显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异族?公孙瓒?
皆是冢中枯骨而已!
“不过他既然想看这个,那就让他看好了。”张显起身负手走至窗边。
“令高顺,关羽二人就地扩充安北军,以五万为数,以老带新轮番进军幽州以做练兵,不过不要真打进去,打个你来我往既可。”
贾诩略微思索后点头笑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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