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西,占地面积日益增大的匠作营研究院深处,一片被平整出来的场地上,两条黝黑的铁轨延伸出去,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轨道旁,一座用砖石和木材搭建的简易棚屋下,人头攒动,数百名匠人,学徒,记录员各司其职,目光都紧紧追随着轨道上那个正喷吐着白色蒸汽,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唯当”声的钢铁巨物。
并州蒸汽火车项目的“三型试验车”。
车头比早期的设计庞大了许多,锅炉更加粗壮,驱动轮直径超过一人高,连接杆和气缸结构明显经过了强化。
虽然外观依旧粗糙,布满了铆钉和锻焊铸焊的痕迹补丁,但运行起来的气势已远非昔日可比。
它拖拽着三节满载石料的无顶车厢,正在环形实验轨道上进行着耐力测试。
工曹司司长,将军府左长史韩及,此刻正站在棚屋边缘的观测台上,他身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灰色短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始终紧紧盯着运行的火车头。
他刚从太原郡南部的铁矿区视察归来,连将军府都没回,便直接赶到了这里。
蒸汽火车项目,是主公张显最挂心的几大工程之一,投入巨大,历时数年,成败关乎着并州未来的整体规划。
他招手唤来了负责本次测试数据记录的年轻女子,马妍。
她是匠作营马大匠的女儿,也是少年马钧的姐姐,当初甚至还是主母的候选人之一,对器械极有天分,尤其精于数算和记录,如今已是研究院的内核记录员之一。
“小妍,跑了多少圈了?”韩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沉稳。
马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封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和数据。
她迅速翻到最新一页,看了一眼,抬头清淅答道:“回司长,已跑完二十三整圈,目前正在第二十四圈上。”
“二十三圈?!”
韩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确定?是二十三圈,不是三圈?”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蒸汽火车项目最大的瓶颈,就是耐久性。
之前的几次重大试验,“一型车”在跑到相当于十五公里左右时,主要传动杆断裂,“二型车”改进后,勉强撑到了接近二十公里,但气缸壁出现了裂纹,导致蒸汽泄漏,功亏一篑。
而这条环形实验轨道一圈五千米,二十三圈,就是二百三十里!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突破,更意味着在材料强度,结构设计,密封工艺等内核难题上,可能都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
“确定无误,司长。”马妍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也闪铄着兴奋的光芒,“自辰时三刻激活,至今已连续运行超过一个半时辰,各部运转目前看来————尚属平稳。”
“好!好!好!”韩及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追问,“时速多少?记录了多少?”
“稳定运行时速,约合每半个时辰八十里。”马妍流畅地回答。
“八十里?”韩及的眉头微微皱起,“比上次贰号车极限测试时,慢了近两成,为何减速?是动力不足吗?”
马妍摇了摇头,解释道:“并非是动力不足,司长,这是老何师傅和几位大匠共同议定的方案。
经过前几次事故分析,发现速度过快,特别是超过每半个时辰百里之后,对轨道平整度,车轴强度,以及最重要的车轮与轨道的契合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脱轨的风险便会急剧增加。
经过反复测算和短程试验,将速度控制在八十里每半个时辰,是目前能确保车辆结构安全,且脱轨概率降至最低的平衡点。
若强行提升至一百二十里,依现有技术,脱轨概率恐高达四成以上,得不偿失。”
韩及是懂技术的高级官员,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不是简单的快慢问题,而是可靠性,安全性与效率之间的权衡。
一辆动不动就趴窝或者出轨的火车,哪怕能跑得再快,也毫无实用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所以,现在的重点,是保证了基本可靠?”
“是。”
马妍肯定地点头,指着记录册上的数据。
“二十三圈下来,气缸压力组没有挂悬旗帜可见没有问题,部件组人员观察主要传动部件未见异常形变,关键连接处的硫化橡胶密封件状态良好,只有一些次要部位因震动有轻微松动,已按预案由跟车匠人及时紧固。
可以说,三型车”在耐用”和可靠”这两点上,跨过了最关键的门坎。”
韩及的目光再次投向轨道上那台依旧在不知疲倦奔跑的钢铁巨兽,心中浪潮翻涌。
四五年的心血,无数次的失败,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还有主公那些看似异想天开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指点————一切的努力,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见到了曙光。
这不仅仅是造出了一台能跑的机器,而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运输时代的大门。
他想到了并州境内那些正在不断延伸
还有正在建设的凉州,冀州的庞大轨道网络,如果蒸汽火车能够实用化,那并州的人力,物资调配能力,将发生天翻地复的变化!
“老何呢?他在哪里?”韩及急切地问道,他想立刻见到这位项目的技术内核。
“何大匠在车头跟车,亲自监控锅炉和气缸状态。”马妍答道,“按计划,本次耐力测试目标是三十圈,若无重大故障,便会停车进行全车检查。”
“三十圈————三百里————”韩及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期待,“好!我就在这里等结果!”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棚屋下的匠人们虽然依旧忙碌,但气氛明显更加热烈,交谈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当马妍再次高声报出“三十圈完成!”时,整个试验场地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蒸汽火车头在指令下缓缓减速,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汽笛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起始点附近。
锅炉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白色的水蒸气依旧大量喷出,笼罩着车头,仿佛一个刚刚完成剧烈运动的巨人在喘息。
浑身被煤灰和油污染黑,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的老何,从驾驶室的位置跳了下来。
虽然已经是众多研究院铁匠的老师了,但他此刻却依旧兴奋得象个小伙子,几步冲到韩及面前,声音洪亮却带着颤斗。
“韩司长!三十圈!三百里!主体结构完好!锅炉压力稳定!咱们————咱们成了!”
韩及一把抓住老何沾满油污的手,用力摇晃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研究院工匠,学徒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的笑容。
马妍则迅速带着记录员团队上前,开始对停下的火车头进行初步的外部检查和数据记录。
“老何,辛苦了!诸位,都辛苦了!”韩及环视四周,声音洪亮,“此乃我并州工曹司,乃至整个并州的大喜事!我即刻回城,向主公禀报此等捷讯!”
“韩司长。”
老何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补充道:“三型车虽成,但尚有诸多需要改进之处,比如,锅炉效率还能再提升,传动机构还有减重的空间,还有这刹车系统。
另外,司长,这车头————实在太耗煤了,三十圈下来,烧掉的精煤可不是个小数目。”
韩及点头,他明白,这只是宝剑锋从磨砺出的第一步,实用化,经济性,大规模制造,还有无数的难关要攻克,但最重要的是,方向对了,路走通了!
“一步一步来!”韩及斩钉截铁地说,“先把这次测试的所有数据,包括成功经验和暴露出的问题,全部详细整理成册。
老何,你牵头,马妍协助,三日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然后,我们制定下一步的改进和试运行计划!”
他顿了顿,眼中闪铄着锐利的光芒:“主公常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接下来,光在实验场跑圈不行了,我们要让它在真正的货运轨道上跑起来!
晋阳到兹氏县的第一期轨道不是已经铺通了吗?我看,下一步,就让这铁车,去拉一拉实实在在的东西!”
韩及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技术人员更加兴奋,从封闭的实验场走向实际应用,这是每一个研究院匠人的梦想。
当韩及带着初步的喜讯匆匆赶回晋阳城内的将军府时,张显正在书房内与贾诩商议秋收后的赋税调整和凉州移民安置事宜。
听到韩及求见,且面带难以抑制的喜色,张显心中隐隐便猜到了几分。
果不其然,当韩及踏入书房的第一时间,好消息就让张显脸上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