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及肃然领命,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抽调那些精通新式农法的老农吏员,准备多少首蓿种子,豆种和果树苗,如何编写浅显易懂的堆肥与轮作手册————千头万绪,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深知,这不仅是一次技术支持,更是将并州数年摸索出的“精耕细作,生态循环”之理念,植入关中这片疲惫土地的关键一步。
“主公。”
不过韩及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上前一步,指向舆图上并州与河东郡交界处的水道。
“关中恢复非一日之功,输血固不可少,然若要使其长久焕发生机,乃至成为助力,一条更快捷,更庞大的信道至关重要。
虽走漕运由汾水南下亦能抵达关中地区,但却需要进行几次中转,其中抵达蒲坂局域甚至还有一段水路需要逆流。
臣下以为若能从兹氏县原有铁道拉出一条新铁道进入平周县顺汾水而下建设,直抵河东郡永安县创建物资集散地,便能更快的将并州之资源源不断输入关中!
若届时能同时兼顾漕运与陆运信道,虽在当下可能耗费颇资,但却是遗泽后人之大事。”
张显目光微凝过后露出赞许,韩及能立刻将农业恢复与交通命脉联系起来,可见其在统筹全局的眼光上不差任何人。
陆运有陆运的好处,漕运有漕运的弊端,当然,单纯的陆运自然是比不上漕运的一根,但如今有了蒸汽火车技术,并州陆运的便捷性已然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反正早晚都是要建的,现在建设加强关中地区的掌控也不是不可以。
他点了点头:“不错,若路不通,并州之力难以及时足量复盖关中,你有何具体设想?”
韩及显然已有腹案,语速略快却条理清淅。
“此铁道路途经由几座山脉,虽不算崇山峻岭,亦需以火药开道,辅以人力加快进程。
火药司一众经由牛五扩编亲率后,已在凉并两地多次进行爆破作业,经验已丰,可担此任。
另外还需派遣最精干之勘探队,沿途南下查找最佳路线,评估铁轨用量与爆破方案。”
“工程初期,当以先修筑前往平周县的平坦路段为主,待前方路况明朗,即可迅速铺设,至于漕运...
1
他手指滑向汾水。
“永安县地处汾水之滨,一旦轨道通达,并州物资可至此集散,顺汾水而下,直入黄河,抵蒲坂津,辐射长安,洛阳,水陆并举,效率倍增。
届时,不仅是粮草,并州之铁器,布匹,军械乃至工匠,皆可循此道快速支持关中。”
张显微微颔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韩及的思路。
走漕运其实也能将并州的物资送到永安县,但他的想法跟韩及一样,漕运有漕运的优势,自然也有缺点,所以陆运也不能舍弃。
与其说这是修铁路至河东郡,倒不如说是提前埋下后续关中地区的铁路铺设基础,利用火药开路,是这个时代并州独有的优势。
而之所以说是基础,那当然是现在自己还不放心将铁道延伸至并州太远,技术没有那么好偷,但铁轨就说不定了。
“准,勘探之事,由你工曹司全权负责,挑选胆大心细之人,配备最好的装备和护卫,另外着令火药司人员全程陪同,计算火药用量,记住,安全第一,宁缓勿险。”
他沉吟片刻,又道:“此工程浩大,工曹司所负责之事已经多不胜数,你可有人选推荐出来作为此次工程的负责之人?”
张显看向韩及。
后者略微思量片刻后便拱手道:“或可由夏侯校尉主持。”
“说说理由。”张显挑了挑眉。
韩及直言:“一来夏侯校尉早年主持桃源事宜有足够的管理经验,二来...
”
他看了看自家主公话没有说完,但张显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自家兰弟不喜争抢,在邹婉怀孕期间甚至能舍掉大权在握的苇泽关回到普阳守了一年。
是时候让他主持一些大事好放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了,遑论自家兰弟的本事本就不差。
张显手掌在座椅扶手上微微摩擦了几圈,点了点头:“那就让夏侯兰去主持吧。”
“阿山!”
他朝外呼唤了一声:“夏侯兰如今何在?!”
阿山的声音在外响起:“驻扎蔺县!”
“召回。”
“诺!”
“霍山信道工程以及轨道工程,便由他来总揽全局,你派几名大匠辅佐负责技术方面。”张显看向韩及下令。
“民夫征募,粮饷调配,沿线治安,与地方协调,让户曹派出人手辅佐,所需钱粮,从并州府库优先支应,告知各郡县,此乃关乎并州未来之百年大计,务必全力配合。”
“臣,领命。”韩及拱手,声音平稳。
“还有关中。”
张显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广袤的平原。
“文若在那边梳理民生,恢复地力,是为根基,但根基稳固后,亦需枝叶繁茂,关中凋敝,百业待兴,并州如今工坊所产之铁器,农具,布匹,纸张,乃至日后可能之蒸汽机械,可优先销往关中,以其物产之利,换我并州之货。
同时,亦可引导关中百姓,利用当地所产之皮毛,药材,干果等,发展手工,与并州互通有无。”
“此事,可由官府牵头,鼓励并州商贾前往关中行商,初期或可给予税赋优惠,让文和留意一下,选择合适的代理人,既要促进商贸,也要防止奸商盘剥。
公至,你工曹司亦可派出工匠随农业督导组一同南下,指导关中百姓改进本地手工业技艺。”
韩及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张显的深层意图。
“主公明鉴,商贸流通,不仅可活关中经济,更能以经济为纽带,使关中在物资,信息,乃至人心上,更紧密地依附于并州。”
“另外臣下以为,优先教导关中民众利用新式织机,改良皮革制之法,以及规模化推广并州已成熟的蜂窝煤与煤炉,改善其生活,如此,关中民众得了实惠,对待主公自然更是爱戴不已。”
“恩,就这么办吧。”
张显满意地点点头。
经济与文化的影响,有时比单纯的军事和政治控制更为持久和深入。
“具体细节,你与兰弟文和三人细细斟酌,总的原则是,将关中真正纳入我并州体系,使其休戚与共。”
“诺!”
张显的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荡开层层涟漪,并以惊人的速度转化为实际行动。
首先动起来的是人事。
将军府的调令以沿途驿站驿骑接力的形式迅速送至驻扎在蔺县的夏侯兰手中。
与此同时,吏曹衙署内灯火通明,根据张显择其精干,充任实务的命令,一份份经过严格筛选的名单被迅速拟定。
主持南下信道及关联轨道工程的夏侯兰,及其副手,各级管事,文书计吏,皆从并州各郡县有实际工程管理经验的官吏中择优选拔,尤其是那些参与过轨道铺设的吏员。
韩及回到工曹司,立刻通知了火药司的牛五和几位匠作营的资深大匠,包括老何。
他没有过多寒喧,直接将南下勘探的任务下达。
“牛司长。”
韩及看向如今已独当一面,负责整个火药司的牛五。
“南下信道,速度系于火药开路,你需亲自挑选一队最得力的爆破匠师,携带器材和计算工具,三日后随勘探队出发,首要任务是评估沿途路况上的山体,挡路巨石,需要精确计算爆破点,用药量,务必确保效果与安全。”
牛五面色凝重,拱手道:“韩司长放心,下官晓得轻重,火药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重托。”
“老何。”
韩及看向老何:“勘探队所需的装备,测量器具,还有应对复杂地形的攀爬工具,都由你的班组优先赶制,务必精良耐用。
老何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俺亲自带人盯着,绝不让家伙事儿拖了后腿!”
另一边,贾诩坐镇的部门也高速运转了起来。
民夫的征募并非简单的强征,而是沿用了并州成熟的以工代赈与雇佣制相结合的模式。
告示迅速贴遍并州各郡县。
招募青壮参与南下铁道铺设工程,管吃管住,按日发放足额粮票或工钱。
同时,一份详细的物资须求清单也从工曹司发出,户曹方面查验签字交由仓曹,开始从并州各地粮仓,库府调集粮食,布匹,药品,铁料,煤炭等海量物资,并规划出一条条高效的运输路线,确保补给线畅通无阻。
军方的配合也同步展开。
在龙山大营任期一年后的徐荣被派遣前往壶关,箕关驻守。
徐荣部接到消息开始加强戒备,并派兵前往工程沿线进行辅助,尤其是保证勘探队和先期施工队伍的安全。
张辽所在的洛阳方面也收到指令,加强对关东,河内方向的监视。
就在这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夏侯兰风尘仆仆地从蔺县赶回了晋阳。
他并未先去将军府拜见张显,而是直接来到了工曹司衙署,与韩及,贾诩汇合。
“韩司长,贾郡守。”
夏侯兰一身戎装未换,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兰奉命而来,请二位详述工程规划与当前筹备进展。”
韩及与贾诩对夏侯兰的能力与人品都颇为认可,当下也不客套,将巨大的工程舆图在桌案上铺开。
“夏侯校尉,请看。”
韩及指着地图:“工程分三段,第一段,兹氏县至平周县,此段地势相对平缓,可参照并凉冀三州标准经验,立即开工铺设轨道地基,同时创建前方大营。
第二段,便是南下信道的规划铺设,这些需要等勘探队寻得最佳路径与爆破方案后再进行铺设。
第三段,便是将铁轨直接铺设至永安县对岸,此段亦需勘探,但难度应该较低。”
贾诩在旁补充道:“民夫征募已激活,首批三万青壮,十日内可集结于兹氏县,粮草首批五万石已从太原仓经铁路起运。
至于南下信道的护卫兵力,徐荣将军已调拨三千精锐,由你调遣,与河东郡方面的文书交涉,我会负责。”
夏侯兰凝神细听,手指在地图上霍山的位置反复摩掌,沉声道。
“南下信道勘探乃第一要务,我意明日与勘探队,爆破队一同出发,实地勘察才能心中有数。
兹氏县至平周县段工程无甚风险,可立即交由副手负责,按既定标准推进,民夫集结后,需严明纪律,划分营区,工种,设立奖惩,粮秣物资,需创建清淅台帐,每日核验,杜绝贪腐浪费。”
他的思路清淅,安排井井有条,显然在蔺县驻防期间并未荒废政务管理之能。
韩及与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微微点头。
“另外。”
夏侯兰看向韩及:“工曹司派予我的几位大匠,需是精通勘测,土木与器械者,最好能有擅长处理险峻地形经验之人。
“早已备好。”
韩及拿出一份名单:“这几位皆是参与过晋阳诸多大型工程的好手,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就在夏侯兰与韩,贾二人深入商讨细节之时,被选入勘探队和先遣工程队伍的匠人,吏员们也接到了通知。
他们并非茫然无措,相反,许多人眼中都闪铄着兴奋与期待。
并州多年的发展,培养出了一大批拥有专业技能和极强荣誉感的基层骨干。
他们熟悉并州的规章制度,掌握着最新的技术知识,对参与这等“百年大计”级别的工程,视作无上的荣耀和晋升的阶梯。
晋阳城西的匠作营库房外,一车车特制的工具,坚固的帐篷,便携的炉灶,大量的绳索,滑轮等物资正在被清点装车送往晋阳西站。
负责押运的士卒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件物品。
而在站台处,第一批奉命集结的三千民夫,已经在基层吏员和少量军士的带领下,正秩序井然地排队登车。
火车可是对所有人都是新奇的物件,哪怕是晋阳城的官员们,也都是只听过没坐过。
这一次坐车,极大的满足了大部分人的好奇心。
聘请的民夫劳力他们虽然大多穿着朴素的麻衣,但精神面貌却不同于传统服徭役的民夫,眼中没有太多的徨恐,反而带着对参与大工程的隐隐自豪。
短短数日之内,一项涉及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跨州连郡,耗资巨大的超级工程,其前期的人事骨架,物资脉络,行动方案都已然清淅搭建了起来。
这背后,是张显多年来在并州倾力打造的高效行政体系,雄厚物资储备先进技术积累以及深入人心的高效组织能力。
次日清晨,站台又是发出一趟火车。
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抵达兹氏县铁道驿台后便悄然出发了。
为首的正是夏侯兰,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山行的劲装。
身后跟着由工曹司精锐匠师勘探师,火药司爆破专家,军中斥候好手以及少量护卫组成的勘探先遣队。
他们携带着精密的测绘仪器,大量的纸张,以及初步估算所需的火药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