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知自家夫君麾下力量的源泉,很大程度上便来自于这些层出不穷的“奇技”与严密的组织。
“恩。”张显将张谦放下,交给一旁的芸娘带去洗手准备用晚膳,自己在两位夫人之间坐下,“效果比预期还好,此物若能推广,消息传递,兵员调动,物资转运,都将快上数倍不止。”
张宁若有所思:“若能如此,确实利在千秋,只是————如此利器,恐也会引来更多觊觎。”
她毕竟经历过黄巾的起落,对怀璧其罪的道理体会更深。
张显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宁儿所言不错,所以,这项技术的内核成员还暂时不会走出晋阳的范围。”
“家主,夫人,可以用膳了。”
正当三人闲谈时,负责餐食的侍女也近前通报了晚餐可以了。
张显点头,扶起自己的两位夫人漫步走向餐厅。
晚膳的菜肴不算奢华,但精致可口,且多是顾及两位孕妇口味和营养的菜式。
张谦已经能自己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拿着筷子像模象样地自己吃饭,虽然依旧会吃得满脸都是饭粒,逗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席间,张显难得地没有谈论公务,而是听着邹婉和张宁说着府中的琐事,比如张谦又学会了几个新字,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或是哪位官员家眷送来了一些有趣的孩童玩具。
这些平凡的家长里短,对于整日沉浸在军政大事,技术革新中的张显而言,是一种难得的放松与慰借。
饭后,张显陪着邹婉和张宁在庭院中散步消食,看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张谦则由芸娘带着完成了晚课后就早早洗漱睡下了。
“待到明年开春,这两个小家伙便能相继出世了。”张显一手扶着邹婉,一手虚扶着张宁欣赏着月色下的晋阳城。
邹婉温柔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妾身不求盛世,只求夫君平安,孩子们健康长大。”
张宁则望着星空,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角也软化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希冀。
夜色渐深,将军府内灯火渐熄,归于宁静。
次日。
秋日的晨光通过窗棂,洒在将军府书房那张巨大的案几上。
张显揉了揉略显惺的眉心,将最后一卷来自凉州的汇报文书合上。
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牌与纸张,经过近个把时辰的批阅,终于见了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到悬挂的巨大山川舆图前,自光沉静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与线条。
即便是坐镇晋阳,各地的情况依旧通过各种汇报在他的脑中清淅明朗。
冀州方面,高顺与关羽的汇报令人满意。
安北军五万之众,经过轮番“练兵”,已经具备了相当的战斗力。
新兵见了血,老兵更添锐气,更重要的是,与北面公孙瓒的部众在边境的摩擦中,竟隐隐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小规模接触不断,但都控制在千人以下,烈度有限,仿佛双方将领都在借此锤炼部队,却又不愿轻易开启全面战端。
高顺在信中表明,经过他与左右军师的分析,认为公孙瓒内部大概率有隐忧,或许与袁绍的暗中挑唆以及乌桓等部的态度变化有关,其暂无力也无意南下。
而关中地区,荀或的信件则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位王佐之才坐镇长安,以惊人的精力和高超的手腕,在废墟之上一点点重建秩序。
流民得以安置,荒田重新开垦,水利设施在并州水泥和新式工具的帮助下加速修复,甚至长安城的坊市也渐渐有了人气。
然而,董卓之乱与西凉军的荼毒对关中的破坏是伤筋动骨的,八百里秦川地力衰退,仓廪空虚的局面非一朝一夕能改。
荀或在信中直言不讳,“————关中疲敝,非一岁可复,今岁秋收,所入仅够勉强维持本地军民食用及来年籽种,若欲支撑更大规模恢复乃至应对不虞,明年恐仍需晋阳调拨大量粮秣补给————”
字里行间,都透着巨大的压力与恳切。
凉州的汇报则最为令人欣慰。
经过近两年休养生息,大力推广新农具,兴修水利,加之相对宽松的赋税政策,凉州东部数郡的农业生产有了显著恢复,不仅实现了自给,甚至开始有了馀粮。
张显的手指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轻轻敲击,心中已有决断。
“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传贾文和,韩公至即刻来见。”
不多时,贾诩与韩及联袂而至。
贾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而韩及脸上还带着几分昨日火车成功运行后的兴奋馀韵。
张显没有赘言,直接将三地的内核情况向他们说明,然后将荀或的信件递给二人传阅。
“文若在关中,不易。”张显叹了口气。
“然关中乃必争之地,绝不能有失,凉州既有馀力,当解关中燃眉之急。”
他指向地图上凉州与关中的连接处:“传令赵虎督领北地,安定,汉阳三郡。
即日起,组织凉州东部诸郡税粮,经由安定郡泾水而下,优先保障输送至关中,交由荀或统一调配,数量————先按十万石准备,后续视情况增减。”
“这件事由文和负责,尽快落成。”
贾诩抬手领命:“主公英明,以凉州馀粮补关中之虚,可减轻并州本土压力,亦可加强凉,关一体,且漕运速度远超陆运。”
他拱手而去,开始着手安排凉州粮草经泾水漕运至关中的事宜。
书房内,张显的目光重新回到韩及身上。
“公至,关中地力贫瘠,非寻常手段可速效,继续广种粟麦,无异于涸泽而渔,即便勉强增收一两年,后续地力耗尽,恐成不毛之地,反误大局。
张显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关中局域画了一个圈。
“因此,关中的农事,需从根本上扭转思路,不以短期粮食产量为唯一目标,而以养地”为内核,兼顾民生与长远。”
韩及凝神静听,他虽主要负责工曹,但对农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尤其是并州推广新农法以来,工曹与农事关联日益紧密。
“请主公示下。”韩及躬敬道。
张显沉吟片刻,组织语言,将脑海中关于生态农业,土壤改良的知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
“首先我需要你组建一支农牧业技术团队前往关中大力推广种植苜蓿。
此物我并州已有引种,其根系深广,能固氮肥田,改善土壤结构,且其本身即为优质牧草,可于关中广设牧场,养殖牛羊,畜力可用于耕作,粪便可为肥料,肉类乳品可补粮食之不足,皮毛亦有他用,此为以牧养地,以牧补农”。”
韩及眼睛微亮,这思路确实新颖。
苜蓿的肥田作用他还是知道的。
“另外还要扩大豆类种植,大豆,小豆等豆科作物,亦有根瘤菌可固氮,肥田效果显著,豆类本身可食,豆渣豆粕可饲畜,亦可制作酱料,用途广泛。
需令农官精选并州培育之优良豆种,推广至关中,教导农户豆类与粟麦轮作之法,即以豆养麦,休养地力。”
轮作制在汉代已有雏形,所以张显强调的豆类轮作,只是更具有针对性而已。
“再则还需因地制宜,广植果木,于渭水两岸,骊山脚下等适宜之地,规划果园,种植枣,栗,柿等耐贫瘠,收益期长的果树。
果树扎根深,有助于保持水土,其果实既可鲜食,亦可晒干存储,或制成果脯,乃补充口粮,增加农户收益之良法,且林木成荫,亦可调节小气候。”
“最后亦是关键。”
张显加重了语气:“必须加快关中堆肥沤肥之术的全面推广!将人畜粪便,杂草,秸秆,落叶乃至淤泥等,依并州已成熟之法,科学堆沤,制成高效农家肥施养田地。
还有果林一事,技术推广以及果林这两件事今后将作为关中地方官吏的考绩之一。”
韩及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
主公这套方案,可谓标本兼治,既考虑了当下民生,又着眼于长远地力恢复。
“主公此策,深合天地循环之理!”韩及由衷赞道。
“下官即刻从并州各郡县,抽调精于农事,通晓新法之吏员与老农,组成关中农技督导组”。
由工曹司与户曹司共同选派得力干员统领,携带首蓿,良种豆种,果树苗及堆肥手册,赶赴关中,协助荀京兆推行此新政。”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此策见效需时,头一两年,关中粮食产出恐怕仍难有起色,甚至因改种它物而暂时减少,仍需并州或凉州持续输血。”
“无妨。”
张显摆摆手,目光深邃。
“眼光需放长远,我要的,是一个三五年后能自我维系,甚至反哺大局的关中,而非一个永远需要输血的烂摊子,此事你与文若仔细筹谋,前期投入大些也值得,告诉文若,稳住心态,勿求速效,扎扎实实把基础打好,我,永远是他的后盾。”
“诺!”
韩及再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