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残留的些许积雪被往来行人车马压实,在阳光下泛着光。
章氏挎着竹篮,熟练地穿行在南市熙攘的人流中。
将近一年的并州生活,早已洗去了她初来时的彷徨与生疏,眉宇间添了几分从容与安定。
她先去到了相熟的鱼摊,摊主是个爽利的妇人,见到章氏便笑道:“诸葛家嫂子,今日来得巧,刚到的汾河鱼,活蹦乱跳的,炖汤最是鲜美!”
章氏仔细看了看水盆里游弋的鱼儿,伸出手指按了按鱼身,又看了看鱼鳃,这才点头:“这条不错,多少粮票?”
“老主顾了,算你便宜些,三斤重的,给十五个工分票就好。”妇人麻利地用草绳穿过鱼鳃。
章氏却摇摇头,语气温和:“老板娘,这鱼是不错,可你看这鳃色,离最新鲜还差着点火候,十四个工分票,再搭我两根葱,明日我家亮儿有要紧事,这鱼可是给他添力气的。”
她如今早已摸透了晋阳集市上这套讨价还价的言语艺术,既不失体面,又能达到目的。
摊主妇人闻言,哈哈一笑:“成啊,嫂子都开口了,十四就十四!葱你随便拿!”
她利落地称重,收票,将鱼和葱用草绳绑了绑放进了章氏的篮子里。
离鱼摊不远的地方就是肉铺。
章氏挑了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
“半斤,要这块,劳烦切得方正些。”她特意叮嘱。
肉铺伙计依言切好,用干荷叶包了。
冬季肉价稍贵,但章氏并未尤豫,痛快地付了粮票。
最后,她走到一个售卖暖棚蔬菜的摊位前。
隆冬时节,绿色的蔬菜显得尤为稀罕,价格自然不菲。
她仔细挑选了一把略显瘦小但颜色翠绿的小菘菜(小白菜),又买了几头蒜和一块老姜。
这一趟下来,篮子里颇为丰盛,几乎花去了她平日省下的不少工分票,但她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一切都是为了明日,她那聪慧过人的次子诸葛亮,即将前往将军府,面对晋阳侯张显为期一年的考核之约。
若能通过,便能成为那位声威日隆的骠骑将军亲传弟子,这是何等的机遇!
回到位于学坊附近的家宅时,已是晌午。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少年们清朗的谈笑声。
章氏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诸葛亮正与几位好友围坐在石桌旁。
石桌上摊开着几张图纸和几本书册,炭笔,规尺散落一旁。
“娘,你回来了。”诸葛亮见到母亲,立刻起身,上前接过篮子。
他身量比一年前高了些许,面容依旧清秀,但眼神更加沉静明亮。
“伯母好!”
黄旭,郝昭,马钧,李真也纷纷起身问好。
这几个孩子,一年来与诸葛亮相交莫逆,时常聚在一起切磋学问,探讨那些她看不太懂的格物,数算之理。
章氏笑着应了,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心中更是欣慰。
“都在呢?正好,晌午都留下吃饭,伯母买了鱼和肉,给你们和阿亮鼓鼓劲!”
“真的吗?太好了!”
郝昭性子最是跳脱,闻言欢呼一声。
黄旭则沉稳许多,他从怀中拿出一方木盒,打开来就是一个用木条和胶精心粘合,结构复杂的小型投石机模型,递给诸葛亮。
“阿亮,这个送你,我按《机械初论》里的图样做的,虽然只是个样子,但杠杆和配重的原理是通的,明日去见叔父你可得加把劲。”
马钧看到终于有人开始送礼物了,也拿出了自己的准备的东西。
他说话依旧有些慢,但眼神灵动,打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个打磨得极其光滑,型状各异的铜制小齿轮和轴承。
“亮——亮哥,这个——给你,我——我自己做的,转起来——顺滑,没——没声音。”
这是他利用在匠作营观摩学习的机会,自己偷偷练习的成果,虽简单,却蕴含着他对手工极致的热爱和天赋。
李真作为几人中唯一的女孩,性格虽然豪爽大咧,但心思其实也细腻。
她拿出一个素雅的棉布小包,里面装着几包她根据并州医局方子自己配制的提神醒脑的药材香囊,还有一小瓶用瓷瓶装着的液体。
“阿亮,这是我自己提纯的花露水,味道清淡,若是明日精神不济,可以闻一闻,还有这几包药材,晚上用热水泡脚,能解乏安神。”
郝昭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全是愕然。
不是,都演我呢?要送礼物都不告诉我一声的?啊?
他挠了挠头,屁股跟有针扎似的坐立不安,手在身上胡乱摸着,象是想找个能当做礼物的东西。
摸到腰间时他眼睛一亮,将配挂的玉给取了下来递给了诸葛亮。
“阿亮,君子如玉,这个送你了。”
兄长回来可得给我补一块才行!
诸葛亮看着伙伴们送来的礼物,心中暖流涌动。
不过他也看出了郝昭眼中的不舍,手按在玉上轻轻的推了回去:“这可是你兄长送你的,我不能要。”
郝昭豪迈的挥手:“你得要,等你过了将军的考核,到时候也送我一块不就得了,我给你配上!”
他不由分说的将玉抢过,然后配在了诸葛亮的腰间。
看着郝昭真挚的动作,他的心里感动更甚。
这一年来,若非他们的帮助和互相抵砺,自己即便再有天资,也难在短短一年内追平了蒙学,小学的课程。
更不用说在数算,格物上取得连先生都为之惊叹的进展。
他郑重地接过每一样礼物,认真道谢。
章氏看着孩子们之间真挚的情谊,眼框也微微发热。
在并州这片土地上,她看到了不同于以往士族门第的交往方式,更重才学品性,更显赤诚。
她招呼道:“好了,你们先玩着,伯母去给你们做好吃的,阿亮,你也别太用功了,今日放松些,养足精神要紧。”
孩子们齐声应了声。
章氏提着篮子走进厨房,开始忙碌。
杀鱼,切肉,洗菜————动作麻利。
那条肥美的河鱼被她仔细刮鳞去内脏,准备用老姜和豆腐炖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打算做一道红烧肉,寓意红红火火。
绿油油的小菘菜清炒,保留其鲜甜。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院子里,少年们的话题也从紧张的考核转向了轻松的内容。
黄旭比划着名讲述他近日收到的父亲信件中的趣事,郝昭则对普阳城外新修的轨道和那种名为火车的巨兽充满了好奇。
马钧兴奋地描述着他在匠作营看到的一种新式水车模型,李真则分享了她最近用酒精萃取植物精油的过程。
诸葛亮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上几句,气氛融洽而温馨。
午饭在欢声笑语中临近。
诸葛瑾也难得地从兹氏县赶了回来,他知道弟弟明日的重要性。
一家人连同几位小客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堂屋内。
桌上摆满了章氏精心烹制的菜肴,虽不奢华,却充满了家的味道和殷切的期望。
诸葛瑾以茶代酒,举杯道:“亮弟,明日之试,尽力即可,晋乡侯非常人,其学问见识,浩如烟海,能得他一年之约,已是难得机缘,无论结果如何,你这一年的努力,兄长与母亲都看在眼里,为你骄傲。”
诸葛亮起身,躬敬回道:“多谢兄长教悔,亮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母亲,兄长养育之恩,亦不负几位好友相助之谊。”
黄旭等人也纷纷举杯,说着鼓励的话。
马钧憋了半天,说出一句:“亮哥——加——加油!”
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冲淡了些许紧张气氛。
饭后,孩子们又聚在诸葛亮的小书房里说了会儿话,直到日头西斜,才在章氏和诸葛瑾的催促下,各自归家,约定明日等他的好消息。
夜色逐渐深沉,小院重归宁静。
诸葛亮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年,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并州迥异于传统经学的知识,数算的逻辑,格物的奇妙,化学的变化————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对那位仅见过数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晋阳侯,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明天的考验会是什么?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
诸葛亮早早起身,仔细洗漱,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整洁的青色布袍,这是母亲章氏昨夜特意为他熨烫好的。
他将郝昭送他的玉认真的配挂在腰间,又将马钧送的齿轮小心和黄旭送的投石机模型装进木盒放入怀中,李真的香囊则贴身收着。
对着铜镜,他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少年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迎接挑战的坚定。
章氏早已准备好简单的早饭,看着他吃完,仔细替他理了理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儿,去吧。”
诸葛瑾也已等在门口,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晨曦微露,诸葛亮独自一人走向那座象征着并州权力内核的将军府。
府邸门庭高大威严,持戟卫士肃立两旁,气氛森然。
然而,当门房听到诸葛亮自报姓名后,脸上却露出了和善甚至带着几分好奇的笑容。
“可是诸葛家的二郎?快请进,主公有令,你来了直接引去书房。”
门房打开侧门,一名早已等侯在旁的年轻侍从上前,对诸葛亮拱手一礼:“诸葛公子,请随我来。”
踏入将军府,诸葛亮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廊下路过的侍女,院中洒扫的仆役,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能让家主给予一年之期,今日前来考核的少年。
他们的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善意的鼓励。
诸葛亮心头微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步履沉稳地跟在侍从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府中的亭台楼阁,感受着这里不同于外面市井的肃穆氛围。
行至一处拐角,迎面一个小小的人影牵着一匹神骏异常,通体枣红,个头几乎平齐成人胸口高的小马驹走了过来。
那孩童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锦缎小袄,头戴虎头帽,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正好奇地看向诸葛亮。
他手中紧紧攥着缰绳,那小红马似乎颇为温顺,亦步亦趋地跟着。
诸葛亮间便猜到了这孩童的身份,晋阳侯,骠骑将军张显的嫡长子,张谦。
他停下脚步,对着小张谦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亮,见过小公子。
小张谦仰着头,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对这位陌生的人感到好奇,他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拱手回了一礼:“你——你好。”
他身边跟着的芸娘连忙对诸葛亮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诸葛亮直起身,对着张谦友善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言,便与这小小的身影及其座下神骏的伙伴擦肩而过。
继续跟着侍从,走向那扇即将决定他未来道路的书房门。
侍者在门外轻声通报后,里面传来一个平和而熟悉的声音:“进来。”
诸葛亮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威严。
威严的来处不在任何装饰之上,仅是因为这里的主人。
巨大的舆图,堆满文书卷宗的案几,以及那股淡淡的墨香。
张显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边,负手看着窗外庭院中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一年前初见时并无二致,只是那眼神似乎更加深邃。
“来了?”张显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吧。不必拘谨。”
“谢将军。”诸葛亮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双手平放于膝上。
张显没有立刻提及考核,而是如同寻常长辈般闲话家常。
“在晋阳住得可还习惯?令堂与幼弟可还安好?”
诸葛亮一一躬敬回答,语气略带一些紧张。
“回将军,晋阳物阜民丰,秩序井然,家母与幼弟均安,兄长常言,在并州为吏,能办实事,心有所托。”
张显点点头,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这一年在晋阳,除了学堂课业,可曾留意市井民生?觉得并州与你在琅琊,乃至听闻的其他州郡,有何不同?”
诸葛亮略一沉吟,便清淅答道:“亮观察所得,并州之异,首在有序”。
市集交易,有粮票为凭,物价相对平稳,少有奸商欺市,工坊劳作,各有章程,匠人依技艺评定等级,能者多得,众人心服,农事耕作,有新式农具与农法指导,官府还组织堆肥,兴修水利,乃至蒙学,小学,不论出身,皆可入学,授以文本,数算,格物之基。
此等有序”,非强权压制所致,乃由明晰之规条,务实之吏治及——及能让百姓看到希望之生计共同维系,相较于他处之混乱,豪强之恣意,并州宛如浊世清流。”
他没有空谈仁义道德,而是从具体的社会现象入手,分析其背后的组织逻辑,眼光已然超出了寻常少年,甚至许多成人。
张显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接着,张显又问了几个关于百业分工,物资流通,甚至简单提及了蒸汽机可能带来的影响等问题,诸葛亮皆能结合自己的见闻和学习所得,给出条理清淅,颇有见地的回答。
他不仅看到了表象,更能试图理解其背后的原理和关联。
一番交谈下来,气氛颇为融洽,诸葛亮最初的紧张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智者对话的投入感。
终于,张显从案几下的几份纸张中抽出了一份,递到诸葛亮面前,神色也变得正式了些:“你的考核题目便只有这个了。”
他准备了两套考核的题目,一份是正常的学识考核,一份则是其他。
其实对于诸葛亮的成绩,他一直都有关注,心里也清楚的很,真正的考核在之前的问话交流中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诸葛亮双手接过,只见纸上并非预想中的经义文章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