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灼热气息在并州大地上缓缓沉淀，化作谷物饱满的芬芳和打谷场上的滚滚尘烟。
昭馀泽大田区中，金黄的粟浪在风中起伏，收割后的田亩裸露着肥沃的泥土，预示着官仓又将迎来一次充实。
馀田郡初立后的第一个夏收，便在这样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中平稳度过，新划分的行政体系经受住了第一次考验。
将军府书房内，虽放了冰盆，但仍驱不散夏日的酷热。
张显刚刚听完了来自冀州安北军和并州内部情报系统的综合汇报，面露一丝笑意。
“公孙伯圭此番倒是做了件明白事。”
张显的手指点了点桌案，发出笃笃的响声。
“阻止袁本初引乌桓入塞，无论其初衷是维护幽州自身安宁，还是不愿见袁绍势力借胡人之手进一步膨胀，于并州而言，算是一利。”
贾诩坐于下首，闻言微微点头：“公孙瓒与乌桓素有旧怨，其麾下白马义从亦以骑射见长，自是不愿见袁绍与乌桓勾结，威胁其侧翼。
他此次主动出击清剿乌桓，既能巩固边防，亦可向主公示好，至少表明他短期内无意与并州为敌，甚至可能存了借我并州之势，抗衡袁绍压力的心思。”
“示好？”
张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就如当初与袁绍联合犯我冀州一样。
如今袁绍挟天子以令诸候，势大难制，他公孙瓒若再与我和并州交恶，便是两面数敌，比起远在青州的袁绍，他更怕我等。
如今他力排众议清洗乌桓，除了想要清除身边隐患外，也是想卖了个人情给我。
更主要的是，经过联合乌桓一事他还能看清楚麾下哪些人是他的哪些人是袁绍的，一石三鸟，公孙伯圭也不全然是只知冲杀的莽夫。”
他目光转向地图的东南方向，那里是青，徐，兖三州交织的战场。
“倒是袁本初，在青州根基渐稳，如今又对兖徐两州志在必得，陶恭祖年老力衰，孟德虽有枭雄之姿，但却只有兖州三郡，根基未稳，底蕴不深，兵粮皆缺，哪怕二人联手，恐怕也难挡袁绍倾力一击。”
荀或此时接口，火车通了过后他便从关中回来了一趟，脸上还带着些许风尘之色。
“或亦收到消息，袁绍以天子名义，连下数道诏书，斥责陶谦纵容部曲，曹操擅兴兵戈，俨然已将其二人定为逆臣，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充徐，暗中响应者不乏其人，曹，陶二人处境，确实艰难。”
“袁本初看来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张显沉吟。
“若让其尽得兖徐，尽收曹，陶之兵，则黄河以南，尽入其彀中，届时，他挟青，徐，充三州之地，挟天子之威，下一步，要么北向我冀州，要么————就西向我关中，洛阳。”
“不论是哪方，总之我等与袁绍都有可能一战，除非....”
“他南下荆州。”贾诩接过话茬。
荀或摇了摇头：“南方多水系，袁绍手中兵卒多北人，南下攻刘难免水土不服，其大概率还是会向我们而来。”
厅内一时沉寂。
袁绍的势力膨胀其实都在在场众人的预期之内。
之前所计算的时间就是两年至三年的集成期，而今也是差不到了，况且袁绍还没有拿下充徐两州呢。
其自身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进行集成才行。
沉寂片许。
张显看向贾诩发问：“文和，你以为呢？”
贾诩捋了捋胡须：“袁绍势大，不过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其麾下谋士，审配，逢纪，郭图，辛评之辈，各为其主，互相倾轧。
淳于琼，高览虽勇，但也不过匹夫尔，且其新得之地，民心未附，强征暴敛必生怨隙，此时我并州若直接介入兖徐战事，固然能延缓袁绍步伐，但亦会提前引发大战，得不偿失。”
“哦？那依你之见？”
“诩以为，当围魏救赵，或隔岸观火。”
贾诩缓缓道来。
“袁绍重心东移，其北线西线必然空虚，主公可遣文远将军，伯平将军，云长将军各自领军东出做出威胁姿态，袁绍必不敢全力东进，同时，可暗中支持曹操。”
“支持曹操？”荀或微微蹙眉，“曹孟德非久居人下者，其势弱时或可为我屏障，若其得喘息之机，恐成后患。”
张显郑重点头，在场之中恐怕只有他一人知晓曹操的真实能力了。
“文若所虑甚是，不过也正因孟德非池中之物，才更不能让袁绍轻易吞并。
二虎竞食，总好过一家独大，我们要做的，不是帮曹操壮大，而是给他续一口气，让他能继续拖着袁绍的后腿。
粮食，军械，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都可以通过隐秘渠道，少量地输送给曹操，要让他能撑下去，但也不至于让他过得太舒服。”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袁绍想惦记我并州————那就让他先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传令高顺，关羽，安北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加固城防，广布斥候，令张辽所部勇烈军，向兖州，青州方向移动，保持威慑。”
众人凛然领命。
“另外。”张显补充道。
“南线铁路既已贯通，首要之事，便是将关中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建材，农具，加速运过去，文若，关中重建乃当前要务，关乎我并州能否有一个稳固的战略纵深，此事仍由你亲自督办，所需资材自行去调取送往关中。”
“诺！”荀或躬身应下。
“公至，铁路运营之初，问题必多，电单车维护，轨道检修，调度管理，客货分流，千头万绪。
着你工曹司全力保障，尽快形成稳定运力，同时，基于并州二号”的运行数据，加快火车投产。”
“属下明白。”韩及沉稳回应。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散去。
众人各司其职。
待众人离去，张显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
外部局势风云变幻，内部发展亦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想起诸葛亮前几日提交的那份关于铁路贯通后利分析的策论，其中对物流管理，沿线治安，信息传递，疫病防控等方面的预判和初步建议，虽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淅，切中要害，让他颇感欣慰。
这个弟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爹爹！爹爹！”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谦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木制的小风车，后面跟着抱着张玥张乐的乳母和侍女。
张显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弯腰将儿子抱起：“谦儿，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啦！今年我的麦田收的麦子可多了！”张谦兴奋地挥舞着小风车，又好奇地看向父亲书案上巨大的地图，“爹爹在看什么？”
张显抱着他走向了地图，然后指着上面并州的局域。
“你看，这是晋阳，这是兹氏，这是我们刚修通的大路————”
他简单地向儿子比划着名，尽管知道孩子未必能懂，但他希望潜移默化中，能让下一代对这片土地有更早的认知。
乳母怀中的张玥张乐似乎是被兄长的声音吸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呀作声。
张显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儿子大女儿娇嫩的脸颊，心中一片柔软。
半月后，关于支持曹操的具体方案被拟定出来。
将通过并州控制的河内郡与充州东郡之间存在的民间商队渠道进行贸易。
以溢价购买曹操控制区某些特产，支付的资材则是并州淘汰下来但依旧完好的环首刀，皮甲。
数量不多，意在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
同时，一些关于袁绍军粮道，部分将领性格特点的模糊情报，也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并州内部的运转节奏明显加快。
晋阳城外的铁道驿台，蒸汽电单车拖着长长的车厢，日夜不停地装卸货物。
主要是运往关中的粮食，建材和农具，也有部分运往与冀州交界处的军需物资。
铁路带来的效率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原本需要月馀乃至数月的运输时间，如今缩短至一两日。
诸葛亮因为张显的特意叮嘱，可以随并州的任何一名主官学习。
他如今最感兴趣的就是铁路系统，所以便跟在韩及身边学习具体的管理和调度，亲身感受这条钢铁动脉是如何运作的。
对于知识诸葛亮始终都保持着一种如饥似渴地状态，从电单车的锅炉压力到货场的堆码规范，从时刻表的编排到突发故障的应急处理。
这一日，他正在站台记录一批发往永安的货物清单，忽见一骑快马飞驰入站，马上骑士浑身尘土，手持令旗，直趋站房。
不多时，便见站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调度人员的呼喝声都提高了八度。
“发生了何事？”诸葛亮拉住一位相熟的工曹吏员问道。
那吏员压低声音：“是安北军那边加急的军报，说是冀州方向，袁绍的大将淳于琼率五千轻骑，突然出现在清河郡界外游弋不定，似有挑衅之意，高将军已命各部戒备，并派加急快马请示了晋阳。”
诸葛亮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这是袁绍对并州近期动向的回应。
并州加强边备，做出威胁袁绍西线北线的姿态，袁绍自然也不肯示弱，派出手下猛将前出威慑，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将军府。
张显闻报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淡然道。
“淳于琼？匹夫之勇而已，告诉高顺，让关羽前出见机行事，若淳于琼敢越界半步，就以雷霆之势格杀，另外，让甘兴霸的水营动起来，他不是天天想干票大的嘛？现在他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