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郡,郡治下辩县。
夏日的阳光通过县府公廊的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郡丞刘备正伏于案前,眉头微蹙,审阅着一份关于秋收前组织民夫维护境内践道的公文。
两年的郡丞生涯,早已将他身上那份昔日的游侠与军旅之气,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沉稳的吏员风范。
武都郡地处陇蜀交界,民羌杂处,加之此前历经战乱,民生凋敝。
赴任之初,全郡在册人口不过八万馀,经过两年悉心治理,招抚流亡,劝课农桑,清理讼狱,如今人口已近十四万,虽多有徙民填充,但能让这新增的数万口人安心扎根,郡内各族百姓大体相安无事,吏治也算清明,其中耗费的心力,唯有刘备自己知晓。
他正提笔欲在公文上批注,县府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公内的宁静。
刘备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银色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而入。
来人一身亮银札甲,外罩素白战袍,腰佩长剑,英姿勃发,不是赵云又是谁?
“玄德!”赵云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欣然。
刘备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离席,快步迎上前去,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拱手道:“将军!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下辩来了?快请坐!”
他一边引赵云入座,一边吩咐廊下的胥吏上茶。
赵云也不客气,解下佩剑放在手边,目光扫过刘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笑道:“看来玄德在此是真正做了实事,武都郡能有今日气象,你功不可没。”
刘备摆摆手,谦逊道:“将军过誉了,备能有今日也是在游亦营中多有磨砺,倒是将军近来汉中一役,威震边陲,才是真正的大功。”
他亲自为赵云斟上刚彻好的热茶:“将军此来,想必不是专程来看备的吧?可是军务上有何吩咐?”
赵云收敛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并骑军印信的文书,递给刘备。
“玄德所言不差,我此来,正是为军务,主公已下令,并骑军编制由三万扩充至五万,我部需新增一万精锐。
扩募兵员之事,时间紧,任务重,且兵员素质关乎我军未来战力,不敢轻忽。”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武都郡经你两年治理,民生渐复,丁口日增,且此地民风彪悍,颇多善骑射,耐艰苦的良家子与羌胡勇士,正是上好的兵源之地。
玄德你曾在我麾下任职,深知我军选兵,练兵之要,故此,我想将这武都郡的兵员招募之事,全权托付于你。”
刘备接过文书,迅速浏览了一遍,心中已然明了。
并州军制严谨,招募兵员并非简单拉人充数,有着一套严格的流程和标准,包括年龄,体格,家世清白审查,基础技能测试等。
由他这位熟悉地方情势,又了解军中须求的郡丞来主持,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即应承,而是问道:“将军需要何等兵员?是侧重于骑射,还是步卒?可有特别要求?”
赵云赞许地看了刘备一眼,解释道:“我部游亦以机动,远距射击见长,自然优先招募擅骑射,通马术者。
但亦需部分精悍步卒,用于下马作战,护卫辐重,据守要地,标准依旧,年龄十八至三十,身强力壮,家世清白即可。”
“招募数额几何?时限多久?”刘备再问,显得极为细致。
“武都郡需招募三千人,其馀七千,我会分派至陇西,汉阳等郡,时限嘛....”赵云略一思忖,“最好能在两月之内,完成初步筛选,送至沮县大营,进行统一编练。”
“两月,三千人————”刘备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脑中飞速盘算着武都郡下辖各县的丁口分布,民风特点。
“时间有些紧,但并非不能完成,只是————将军,募兵之事,关乎民生,若骤然征发三千青壮,恐对郡内之后的秋收,以及日后生产有所影响,可否允许备稍作变通?”
“哦?玄德有何高见?”赵云知道刘备治理地方颇有章法,想听听他的想法。
刘备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高见不敢当,备以为,可采取征募结合,以募为主”之策。
其一,在郡内各处张贴募兵告示,明确军饷,待遇,抚恤,言明并州军乃仁义之师,功勋之路,吸引良家子自愿投军。
其二,对于羌胡部落,可与其首领协商,以盐,铁,布帛等物资,换取其部落中自愿从军的勇士,并承诺其与汉军同等待遇。
其三,对于家中独子或生活困难者,可酌情放宽或不予征募,以免动摇地方根本。
其四,组织已报名者,在送往大营前,由郡兵先行进行最基本的队列,纪律训练,汰除明显不合格者,亦可减轻大营初训压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既能满足将军所需兵员数量与质量,又可最大限度减少对民生的扰动,安抚地方人心,所需钱粮,物资,郡府可先行垫付,再向晋阳府库申领。”
赵云听罢点点头。
“好!就依玄德之策!”赵云拍板道,“武都募兵之事玄德施为即可,我会留一队熟悉募兵流程的老兵在此,协助你进行初步的体格检验和技能考核。
我只有一个命令,两月之后沮县大营中要出现三千人的武都籍士兵!”
刘备肃然起身,拱手郑重道:“将军放心!备必竭尽全力,为主公,为将军,挑选出三千合格的儿郎!”
公务谈毕,气氛轻松了不少。
赵云饮了口茶,环顾这间简朴却井然有序的公廨,感慨道:“玄德,当年广宗初见,已然过去数年之久了,如今你也已是一郡之丞,牧民一方。”
刘备也颇为感慨:“是啊,若非主公不拘一格,备安有今日?在主公麾下,但有所长,皆能施展,方知世间真有如此格局。”
他话语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在并州体系内,他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了相应的地位和施展空间。
两人正闲聊间,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县府外传来。
“三百里加急!武都郡丞刘备何在!”
“刘备在此!”
听到是三百里加急,赵云刘备两人都站了起来跑向县府大门。
“刘备在此!加急所谓何事!”
“晋阳宣武都郡丞刘备接令!”加急的驿骑身后背着红色的小旗,他翻身下马至刘备身前胸口的背囊中拿出一方木盒递上。
“擢令:即日起,郡丞刘备接任武都郡郡守,统领武都全局!”
刘备打开木盒一看其中的任命书以及郡守印眼中神色一闪当即拱手向晋阳方向。
“备领命!”
刘备捧着那方沉甸甸的郡守印绶和任命文书,指尖微微发烫,心中百感交集。
郡守!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提升,更是对他两年来在武都郡兢兢业业,苦心经营的最大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郑重地对那风尘仆仆的驿骑道:“有劳兄弟,还请入内歇息用些饭食。”
安顿好驿骑,刘备与赵云重新回到县府公。
方才讨论军务的紧张气氛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升迁喜讯冲淡。
赵云率先拱手,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恭喜玄德!不,如今该称刘府君了!主公慧眼如炬,武都郡在府君治下,必能更上一层楼!”
刘备连忙还礼,语气诚恳:“子龙将军切莫如此,备能得主公信重,皆因在军中时得将军与诸位同袍指点,熟知军务民政相连之理,此番升迁,实是侥幸。”
他抚摸着那方冰冷的官印,感受到的却是沉甸甸的重量。
郡守不同于郡丞,需总揽全局,军政民政,刑名钱粮,皆系于一身,尤其是在这扩军备战的关键时期。
两人重新落座,茶水已凉,却无人在意。
气氛比之前更为融洽,少了几分公务往来的严肃,多了几分故交叙旧的随意。
“说起来。”
刘备似是想起什么,眼中流露出关切:“备赴任武都已有两年,不知云长与翼德近来可好?军中生涯,刀剑无眼,着实令人挂念。”
赵云闻言,放下茶盏,笑道:“玄德放心,云长与翼德皆是我并州虎将,安好的很。”
他顿了顿,首先说起关羽:“云长在安北军,如今已是副将之职,深得高顺将军倚重,他治军严谨,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颇通韬略,非寻常勇将可比。
去岁在清河郡应对袁绍部将挑衅,云长前出迎敌,以雷霆之势格杀其将,大涨我军士气。”
刘备听罢,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抚须道:“云长素来沉稳有度,能得高将军与主公赏识,是他之幸,也是备之慰。”
然而,当话题转到张飞时,赵云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翼德嘛————勇猛自是无人能及,在奉先将军的狼骑营中,亦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只是————”
赵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这嗜酒的毛病,始终是块心病,军中虽不绝对禁酒,但亦有严规,不得因酒误事。
翼德却几次三番因饮酒过量,或是延误巡哨,或是与同袍口角,被军法吏记录在案,功过相抵,以至于他的官职在校尉与军候之间,几度起伏,若非他确实勇冠三军,每战必先,只怕————”
刘备听着,眉头渐渐锁紧,脸上担忧之色愈浓。
自己这位三弟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豪爽仗义,却也性情如火,嗜酒如命。
往日自己在军中时,尚能时时规劝,盯着他些。
自赴任武都,山高路远,书信往来不便,果然还是旧态复萌。
“唉。”刘备也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翼德此人,性情耿直,就是这杯中之物————实是误事,备在时,尚能劝得一二,如今————”他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忽然,刘备想起一事,神色更加紧张,急忙问道:“将军,翼德素来还有鞭挲士卒的旧习,如今在军中可还————?”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统兵之人若不能爱兵如子,动辄打骂,极易激起兵变,乃是取祸之道。
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赵云脸上却露出了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好笑的神情。
“玄德放心,这个毛病,翼德如今倒是改得差不多了。”
赵云忍俊不禁道:“起初他确有此习,麾下士卒颇有怨言,后来————后来被奉先将军撞见了几次。”
“奉先将军?”刘备一愣。
“是啊,”赵云笑道,“奉先将军那脾气,玄德你是知道的,他可不会跟你讲什么大道理,第一次见翼德惩下过重,直接上前拦住,两人便在校场上动起了手。
翼德虽勇,但比起奉先将军,终究是差了些火候,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奉先将军撂下话,再让他看见无故鞭笞士卒,见一次打一次。”
刘备听得目定口呆,想象着那场景,又是好笑又是后怕。
赵云继续道:“况且,我军中军法吏可不是摆设,凡有凌虐士卒,克扣军饷者,一经查实,惩处极严,翼德虽然莽撞,但也并非不明事理,吃过几次亏,又见军法如山,这毛病也就渐渐收敛了。
如今虽偶尔仍因饮酒误事,但对麾下士卒,倒是比以往宽和了许多,也知道体恤了。”
听到这里,刘备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虽然张飞官职起伏令人扼腕,但能改掉鞭挲士卒的恶习,总算是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吕布的“暴力纠正”和并州严明的军法,某种程度上,倒成了看住张飞这头猛虎的笼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刘备喃喃道,既是说给赵云听,也是安慰自己。
“有奉先将军看着,有军中法度约束,总好过他在外无法无天,只是这饮酒————还望子龙将军得空时,能代备多多规劝于他。”
赵云点头应承:“这是自然,翼德乃我军中骁将,我等亦不愿见他因小失大,日后我若见到他,定会再行劝诫。”
一番关于兄弟近况的交谈,让刘备心中既感欣慰,又添牵挂。
欣慰的是关羽稳步晋升,张飞虽有小瑕却无大过。
牵挂的是张飞那始终如一的火爆脾气和杯中物。
他收敛心神,自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稳。
如今他已是一郡之守,肩上的担子更重,不仅要完成赵云托付的募兵重任,更要统筹全郡,为并州的大业贡献更多力量。
他将那份任命文书和郡守印绶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对赵云道:“将军,募兵之事,刻不容缓。
备既已接任郡守,更当竭尽全力,我这便下令,召集郡中诸曹掾吏,详细布置募兵事宜,定在两月之内,为将军凑齐三千合格儿郎!”
赵云看着刘备瞬间进入状态,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起身拱手:“有劳刘府君!如此,我便放心了,武都郡之事,托付于你,我还需赶往陇西,告辞!”
“将军慢行!”
刘备将赵云送出府门,目送他率领亲卫骑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转身回到公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感慨兄弟际遇的兄长,而是统御一郡,肩负重任的武都郡守刘玄德。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对门外候命的胥吏道。
“传令,即刻召集郡府所有曹掾,各县令长,至议事厅集合!”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