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年春。
永安县郊外的第二匠作营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相较于晋阳那座规模庞大,门类齐全的第一匠作营,此地虽显稚嫩,但那股蓬勃的朝气与专注于军备,应用技术的定位,使其风格有别永安县他处。
高炉矗立,黑烟滚滚,风箱的呼啸与锻锤的轰鸣交织成一片。
张显带着诸葛亮,在数名亲卫的护卫下,穿过忙碌的工坊区,径直走向位于匠作营最深处,被高墙单独隔开的一片局域。
这里戒备尤为森严,岗哨林立,正是随将军府一同南迁至此的火药司所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烟硝气味,与别处的铁腥味迥然不同。
“老师,此地气味————颇为特殊。”
诸葛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如今对各种气味代表的物质特性已有初步认知。
“恩,这是火药的味道,你也见识过了,火药的威力巨大,所以需要万分小心,单独划分局域。”
张显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已投向迎面快步走来的一群人。
为首者正是火药司司长牛五。
这个当年因药实验事故而被张显亲自提拔的匠人,如今已是并州火器研发的内核人物,脸上多了几分沉稳与自信。
“拜见主公!”牛五激动地行礼,他身后的一众匠人也纷纷拜倒。
“不必多礼。”张显虚扶一下,目光扫过牛五身后那些明显是新面孔,但眼神中充满好奇与干劲的年轻工匠,“进展如何?”
“回主公,按你之前给的图样和要求,第一门试验型”的模子已经做好,正准备今日进行浇铸!”
牛五的声音带着些许兴奋,引着张显和诸葛亮走向一处搭着棚子的工位。
工位中央,一个由耐火粘土精心塑造的模具已经安置妥当。
模具呈长管状,内里中空,外形已经能看出一个粗短炮管的雏形,旁边堆放着已经熔炼好的,泛着青金色光泽的青铜溶液,正在坩埚中保持着温度。
诸葛亮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奇特的模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型状的铸造物。
“牛司长,此物————是何兵器?似弩非弩,似炮非炮。”
牛五看向张显,见张显点头示意,便解释道:“诸葛小先生,此物名曰炮”,非是石炮,而是————嗯,主公称之为火炮”。
其原理,乃是以火药在膛内爆燃,产生巨力,将此物”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同样用粘土塑成,打磨光滑的球形石弹,“—以此难以想象之速度推出,远击敌阵,摧城拔寨,威力————嘿嘿,主公说,远超现今任何弓弩投石!”
诸葛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熟读兵书,深知远程兵器之利,但“远超任何弓弩投石”的说法,还是让他难以具体想象。
他看向那模具和石弹,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神色激动又紧张的工匠,心中明白,老师又在弄一些前人从未设想过的东西了。
张显没有过多解释,他更关注实际过程。
“知道为何选青铜为主材了?”他问向牛五,这是在考校和引导。
牛五显然做足了功课,躬敬答道:“主公明鉴,按你指点,铸铁虽廉,然性脆,尤其承受此等骤然巨力,极易炸裂,危险万分。
青铜轫性更佳,易于铸造,虽代价高昂,但用于这第一门试验型”,最为稳妥,待我等摸清门道,积累经验,再尝试以精铁锻造不迟。”
张显满意地点点头。
谨慎是必要的,尤其是在这种开创性的领域。
“模芯(形成炮管内膛的部分)如何解决?浇铸后如何取出?管壁厚度是否均匀?这些问题可有预案?”
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指铸造火炮的内核难点。
诸葛亮在一旁凝神静听,将这些关键点默默记下。
牛五一一回答:“模芯以混合了炭灰的细沙夯实制成,浇铸凝固后,掏空沙芯即可,管壁厚度,我等反复测量模具,力求均匀,但————实无把握一次成功,只能铸成后仔细检查,若有遐疵,便回炉重铸!”他的语气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执着。
“好!那就开始吧。”张显不再多言,后退几步,示意牛五可以指挥操作。
亲卫们也悄然散开,保持警戒,同时也好奇地观望。
牛五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工匠,神色肃然:“诸位!主公亲临,见证我火药司乃至并州第一门火炮的诞生!各就各位,点火,浇铸!”
命令一下,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紧张却有条不紊。
鼓风机加大风力,坩埚下的炉火变得更加炽烈,青铜溶液翻滚着,青金色的光芒流动。
巨大的坩埚被杠杆和滑轮组缓缓吊起,移动到模具上方预留的浇铸口。
“浇铸!”牛五一声令下。
滚烫的,散发着灼人热量的青铜溶液,如同一条金色的溪流,精准地注入模具之中。
一时间滋滋作响,白气蒸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热浪。
所有人都摒息凝神,自光紧紧跟随着那流动的金属。
诸葛亮看着那炽热的溶液流入模具,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老师,只见张显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浇铸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模具的各个排气孔都溢出溶液,表明内部已经充满。
工匠们迅速进行后续操作,封堵浇铸口,等待其自然冷却凝固。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张显并未离开,反而就地和牛五,诸葛亮等人讨论起火炮成型后可能面临的问题。
“炮身铸成,只是第一步。”张显对牛五和围过来的几位大匠说道,“后续打磨内膛,使其光滑,减少发射阻力,至关重要,还有,如何稳固炮身?是设计炮架,还是直接埋入土中?发射时后坐力巨大,如何解决?火药配比,装药量,弹丸与炮膛的间隙,这些都需要大量试验来摸索。”
他随手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可以考虑在炮身加之耳轴,便
他在说,牛五一行人全都在记。
等待了约莫两个时辰,估摸着外部已经初步凝固。
牛五指挥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拆除外部模具。
随着粘土块被一块块剥落,一个粗犷,厚重,泛着暗青色的金属管状物,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
它看起来还十分粗糙,表面布满铸造留下的痕迹,但那股沉甸甸的金属质感,以及那幽深的口径,已经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成功了!模具成型完好!”牛五激动地声音都有些颤斗。
工匠们也都发出低低的欢呼。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需要等待其完全冷却,然后清理内膛沙芯,打磨,检查是否有沙眼,气泡等铸造缺陷,最后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实弹试射。
张显走上前,伸手触摸那尚有馀温的炮身。
.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续还有无数技术难关需要攻克,但这坚实的第一步,意义非凡。
“很好。”张显对牛五和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给予了肯定,“此炮铸成,尔等功不可没,后续打磨,检测,试射,务必谨慎,安全第一!所需一切资源,优先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记住,此物乃重器,亦是大凶之器,其制作,使用,保管,皆需订立严格规章,绝不可外泄!”
“谨遵主公之命!”牛五等人齐声应诺,神色激动而肃穆。
“恩。”张显微微颔首,看向牛五时说道:“试炮时让人来通知我。”
“诺!”
离开火药司局域时,夕阳已将天边染红。
回程的马车上,诸葛亮依旧在思索之中。
“老师,此炮若成,天下坚城,真能皆如齑粉?”他忍不住问道。
张显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并没有直接解释:“亮儿,利器固然重要,但也绝非万能,火炮可以轰开城墙,却轰不开人心。
真正的强大,在于综合,在于制度,在于民心,火炮,只是能让我们能少流些血,更快地达成目的而已,不可本末倒置。”
诸葛亮闻言,陷入深思。
老师的话虽然没有直言什么,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绝对。
张显看着弟子思索的模样,微微一笑。
他知道,火炮的出现,将极大地改变未来的战争模式,尤其是在攻坚战方面。
无论是益州的雄关险隘,还是袁绍经营已久的城池,在真正的重炮面前,抵抗力都将大打折扣。
这不光是军事技术上的飞跃,更是心理上的绝对震慑。
初见火炮者,无一人不会被它的声势所惊吓。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师徒俩下了马车。
“回府后,你将今日所见,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纪要交给我。”张显对诸葛亮吩咐道。
“诺!”诸葛亮应下。
回到将军府书房,白日的喧嚣与激动沉淀下来,转化为冷静的思虑。
火炮的雏形已现,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需要更为填密的规划。
他挥退侍从,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
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房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触动机关,打开了一处暗格。
从中取出的,是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铁盒。
这铁盒通体由精钢打造,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任何锁孔或卡扣,只有一些极其细微,排列奇异的纹路。
这是匠作营根据他提供的“灵感”,耗费无数心力,利用精密的内扣机关和磁石原理打造的“密码盒”,当世或许仅有他一人能打开。
他依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按压盒面几处,只听内部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微“咔哒”声,盒盖悄然滑开。
里面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沓保存得极好的纸张。
这些纸的质地与当下并州所产有所不同,更显柔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能完全看懂的文本和图形,其中夹杂着大量简化字,英文术语以及精确的数值。
纸张上,一方方正的黑色玻璃质感的物件充当着镇纸,那是他的手机,已经很多年开不了机了。
至于这些纸,则全都是a4纸张,上面记载的是他从刚来这个时代,一有闲遐就会去尝试回忆记录的东西。
这些纸张上,记录着他凭借超越千年的记忆碎片,尽力描绘出的发展脉络。
并州发展这么多年,很多的记录都零零散散的拿走使用了,而这里剩下的就是他记忆中最为恐怖的东西。
火器!
从最基础的火绳枪,燧发枪的结构分解图,到击发枪,后装填步枪的原理构想,从滑膛到膛线,从球形铅弹到圆椎形米尼弹的演变。
关于黑火药更精细的配比,颗粒化工艺的优化,以及他记忆中仅存些许概念的黄火药,无烟火药的模糊化学式和极其危险的制备注意事项。
甚至还有马克沁重机枪的杠杆原理草图,以及最为遥远,近乎幻想的后装线膛炮,定装金属弹药壳的轮廓————
这些东西,他过去只敢深藏。
实力未足时,过早触碰这些,无异于孩童舞大锤,未伤敌先伤己。
即便在并州体系初具规模的今日,他也一直按捺着,优先发展基础工业,农业,教育和蒸汽动力。
因为深知,没有坚实的冶金,化学,加工基础,这些图纸永远只是空中楼阁,强行推进只会带来灾难。
而且,人才的培养,思想的转变,都需要时间。
但现在,时机似乎正在成熟。
青铜火炮的成功铸造,证明了并州在金属冶炼和铸造技术上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火药司积累了相当的经验,有了一批敢于探索,遵循科学方法的工匠骨干。
教育体系下,像诸葛亮,黄旭,郝昭,马钧这样的年轻一代正在迅速成长,他们拥有更强的接受能力和逻辑思维。
更重要的是,并州体系已经具备了相当的抗风险能力和资源调配能力,足以支撑一项高风险,高回报的长期投入。
“是时候了————”
张显喃喃自语,将目光从那些超越时代的图纸上收回,落在了空白的宣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