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从遥远的未来飘回现在。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书写火器营的规范与编制。
《火器营初创方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思路愈发清淅。
火器营的定位与编制。
此军暂定为高度保密之独立作战单位,直属于将军府,不受现有各军串行节制。
其名可暂定为“神机营”,只能说这名字老朱家取得好啊,一看就是精锐大营。
神机营初期规模确如所虑,不必贪大,与亲卫营保持一致,定为三百人。
但这三百人,应是种子,是未来的教官和骨干。
编制上...
张显提了提笔杆思忖再三,最终还是依照记忆中模糊的概念以及自身多年带兵的经验落笔。
神机营设营本部约30人,包含营正(主官),副营正(技术及训练),参谋,军需,医官,传令兵等。
营正人选至关重要,需要知根知底忠诚度可靠,且具备开拓精神与学习能力,并非单纯勇武之辈。
火炮队约120人,每炮设一炮组,约10—15人,包括炮长,瞄准手,装填手,清膛手,弹药手等,要分工明确,协同熟练。
火枪队.....虽然目前尚无可使用的火枪,但此队人员可先行选拔,进行体能,纪律,基础化学,数学及未来火器操作原理学习。
同时熟悉远程协同与线列战术雏形,人数暂定150人。
至于人员选拔。
兵源就不从现有各军精锐中直接抽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传统军中将校的抵触。
而且火器营的文化须求要比传统军队兵卒的文化须求更高,除了营本部的主副官要配一下沉稳的人以外,其馀者还是要以年轻优先。
可以从小学,郡学毕业生中优先选拔年龄在十七八岁的学生,他们如同一张白纸,易于接受新思想,新战术。
还可以从匠作营子弟及年轻匠人中选拔部分具备一定文化基础,动手能力强,熟悉金属,火药特性的年轻匠人入伍,他们能将实践与理论更好结合。
所有入选者,必须通过严格的政治审查,确保身家清白,对并州体系高度认同,文化考核需重点考察逻辑,算学与记忆能力。
顿笔,张显后靠了靠椅背,手指敲着桌案,将自己书写的编制与人员选拔条例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点了点头,又开始书写训练大纲。
神机营的训练,将与现有军队截然不同。
其内核并非个人武艺,而是绝对的纪律,知识与协同。
基础训练:依旧强调队列,体能,纪律,甚至要比其他部队要求更严,因为未来操作复杂危险的武器,任何个人主义的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文化教育也是重中之重,可在营中开设专项课程。
数学:三角函数用于炮术测距,弹道计算,虽然初期可能用不上,但理念要先创建。
物理:力学原理,抛物线,后坐力,材料特性。
化学:火药成分,性质,安全存储与使用规范。
识图绘图:能看懂武器结构简图,地形图。
另外还有专业训练。
火炮队最基础的装填,使用最简单的瞄准具,如照门,准星瞄准的发射流程开始,反复演练,形成肌肉记忆。
仿真不同射角,不同装药下的射程变化,这个要通过大量实弹射击积累数据。
火枪队目前以理论学习和弩箭仿真为主,重点训练线式队形的行进,转向,齐射流程,待火枪样品问世,再转入实操。
安全条例方面也要制定极其详尽,苛刻的安全操作规程,从火药库管理到日常训练,从武器保养到故障排除,一切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还有后续装备研发与保障。
神机营的战力与装备研发紧密绑定。
青铜炮继续优化,解决炮身加固,带轮机动式炮架设计,标准化石弹,铸铁弹炮弹制造等问题。
同时激活铁质火炮的预研,解决铸铁脆性,锻造工艺等难题。
还有火枪这个才是真正的难点。
张显从密匣中取出关于火绳枪和燧发枪的草图。
他决定,第一步,先攻克结构相对简单的火绳枪。
枪管如何钻出笔直,内壁光滑的深孔?是否需要更高效,更精密的钻床和刀具材料?
如何保证子弹与枪膛的贴合,又不至于难以装填?米尼弹的原理是否可以提前引入,这需要多高的加工精度?
火绳枪的机构相对简单,但可靠性差,受天气影响大,发火机构是否能够优化。
另外发枪也可以同步进行制造,对比与火绳枪两者的制作难度。
他计划在匠作营内成立一个绝密的“单兵火器研发小组”,抽调老何或他最得力的弟子牵头,抽调少数顶尖工匠,与火药司紧密合作,集中攻关。
而火药司也要继续优化黑火药配比和颗粒化工艺,提高威力和稳定性。
同时,开始小规模试验定装纸壳弹药的可能性,以提升射速。
对黄火药,无烟火药,仅停留在极少数人参与的实验室级别的基础理论研究,严格保密,控制风险。
还要为神机营配备专用的后勤与运输。
防震,防潮的弹药运输车辆,创建独立的,符合最高安全标准的火药库和武器库。
放下笔,张显看向窗外,此时月亮已经开始下沉了。
这一写就是几个时辰。
不过也弄得差不多了。
歇息片刻再次提笔,最后的就是保密条例了。
神机营的存在与研发活动,列为并州最高机密,密级与张显的密匣等同。
神机营的驻地需单独选址,远离人口绸密区和主要军事驻地。
所有与神机营相关的文书,图纸,一律使用特定编号和密语,人员出入严格管理,与外界通信受到监控。
持续强化忠诚教育与保密教育,使每位成员深知自身肩负的使命与责任。
待神机营形成初步战斗力,装备相对成熟后,考虑以小分队形式,配属给主力军团(如安北军,并骑军)进行实战检验,学习与步兵,骑兵的协同作战。
张显的笔锋时而流畅,时而停顿,不断补充着细节。
窗外,天色微熹。
张显终于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案几上,《火器营初创方略》已具雏形,厚厚一沓,墨迹未干。
他唤来亲卫,低声吩咐:“让人去一趟晋阳请韩司长来一趟,另外通知贾中郎,荀中郎二人晌午开会。”
“诺!”亲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张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山如黛,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淅。
火炮只是开始,火枪方是真正能改变力量对比,将战争从少数精英的武力眩耀拉入到纪律与工业比拼时代的利器。
诸葛亮捧着昨日整理好的火炮铸造纪要来到书房外求见时,看到的是老师立于窗前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承载了比以往更沉重,也更深远的东西。
“老师,纪要已整理完毕。”诸葛亮躬敬地呈上文稿。
张显转过身,接过文稿粗略翻看,点了点头。
“很好,条理清淅,要点俱在。”
他将文稿放在书案上,与那份《火器营初创方略》放在了一起,但并未让诸葛亮观看后者。
“亮儿,你可知,我们昨日所见之炮,其意义何在?”张显问道,带着考校的意味。
诸葛亮思索片刻,答道:“学生以为,其一在于破坚,世间城垣,自此难以倚仗;其二在于慑敌,雷霆之威,足以夺人心魄:其三————或在于改变战法,日后攻城拔寨,或可少填人命。”
“说得不错。”张显颔首,“但还可想得更深一层,此物,乃至未来可能由此衍生出的其他火器,其根本,在于将武力”与个人勇武”进一步剥离。
一个训练数月的新兵,操作火炮,其杀伤远胜苦练十年的神射手,这意味着什么?”
诸葛亮眼中光芒闪动,他迅速理解了老师的深意:“意味着————兵之源,将更重于纪律,协同与器械精良,而非个人技击之精,天下强军之标准,或将改写。”
“正是如此。”张显露出赞许的神色。
晌午。
荀攸,贾诩,韩及陆续到来。
书房门紧闭,亲卫在外把守,闲人勿近。
张显没有过多寒喧,直接将那份《火器营初创方略》递给三人传阅。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荀攸看着编制和选拔要求,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其中的资源消耗与人员影响。
贾诩的目光则在保密协议部分停留最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
韩及则对装备研发部分最为兴奋。
会议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随着书房门的推开,几人都是一脸疲惫的从中走出。
三人并排下楼,韩及最先开口:“贾中郎,等我返回晋阳第一时间就会调遣一批研究院骨干过来,人员文档方面还需要户籍司协助。
贾诩点头:“韩长史放心,诩知晓。”
荀攸也接口道:“物资调配韩长史也可放心。
“那便好。”
时值初夏,草木葱茏。
永安县郊外,第二匠作营深处,被高墙单独隔开的火药司试验场。
.
一片特意清理出的平坦场地尽头,约两百步外,垒起了一道厚实的土垣,土垣前还立着几个披着陈旧皮甲的草人,仿真着城墙与守军。
那门青铜试验炮,此刻被安置在一个坚固的,带有两个大木轮的炮架上,炮身经过初步打磨,虽然依旧能看出铸造的痕迹,但幽深的炮口指向远方,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
炮身一侧,还用凿子刻上了编号:“甲一壹”。
炮旁,数名火药司的工匠正在牛五的指挥下,进行最后的检查。
张显带着诸葛亮,立于一座带有护壁的观测台上。
荀攸,贾诩,韩及也在一旁,他们的神色各异,但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门青铜炮上。
数十名经过严格筛选,即将成为神机营第一批骨干的年轻学子与匠人子弟,则被安排在更后方安全距离外,摒息凝神地观望着。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老师,一切准备就绪。”诸葛亮低声回报,他手中拿着纸笔,准备记录试射的每一个细节。
张显微微颔首,自光扫过场中。
他看到牛五最后一遍检查了炮口朝向,用一根特制的长杆度量了炮膛内预装的火药包深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打磨得相对圆滑的球形石弹,用裹着软布的推杆轻轻送入炮膛底部,与火药包压实。
“装填完毕!”牛五高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有些发颤。
他亲自拿起一根顶端带有凹槽的长杆,将一根浸泡过硝石溶液,缓慢燃烧的火绳嵌入凹槽,然后退到炮尾一侧,自光投向观测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显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始吧。”
命令通过旗帜传递下去。
牛五得到信号,再次确认了炮口方向,那只是一个依靠炮身上的简易刻痕和炮架上的指向木棍构成的瞄准系统。
他稳了稳心神,对身旁的助手点了点头。
助手手持火把,上前,屏住呼吸,将火焰凑近了炮尾上方一个细小引信孔中露出的药捻。
嗤——
药捻被点燃,冒着火花,迅速缩短,钻入炮膛之内。
那四五秒的等待,仿佛被无限拉长。
观测台后方的年轻学员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知道火药声响的人更是捂住了耳朵。
轰—!!!
一声暴烈的巨响,猛地炸开!观测台的地面仿佛都随之轻轻一震。
只见炮口处喷涌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巨大的后坐力使得沉重的炮架猛地向后一跳,两个厚重木轮出现裂痕在地上型出深深的痕迹,直到后面垫着的厚重挡木才将其阻住。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同时,远方那道土垣猛地爆开一团土黄色的烟尘,碎石泥土四散飞溅!立在土垣前的几个草人,其中一个被直接命中,瞬间炸得粉碎,草屑和破碎的皮甲碎片漫天飞舞。另外两个靠近的草人也受到波及,东倒西歪。
成功了!
观测台后方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欢呼声。
那些年轻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与震撼,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霸道,如此高效的远程打击?
然而,观测台上的内核几人,却并未流露出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场中的景象。
青铜炮安然无恙,但炮架移位,炮口指向已然改变。
“记录。”张显的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巨响,烟尘极大,不利于战场隐蔽和连续射击,后坐力惊人,现有炮架难以有效抑制,复位困难,影响射速,着弹点————”
他眯眼估算了一下:“偏离预定目标约十七米,精度堪忧。”
诸葛亮运笔如飞,迅速记下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