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前出一步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威力确如预期,甚至犹有过之,不过这样的动静,这样的耗费————一声轰鸣,所耗火药,人工,石弹,价值不菲。”
张显点了点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是说着玩的。
“但是值得。”
贾诩也点了点头,但又有些叹息:“声传十里,恐难瞒过有心之人,日后若用于实战,奇袭之效,大打折扣。”
“足够攻坚即可,配合上咱们的混凝土技术能够快速做到破城以及修补,于我等有利。”张显补充。
韩及没什么要说的,他早已按捺不住,得到张显示意后,快步走下观测台,冲向了火炮。
牛五和工匠们正围着炮身仔细检查。
“如何?”韩及急切地问。
牛五抹了把被硝烟熏黑的脸,指着炮身靠近尾部的一处:“韩司长,您看这里。”
韩及凑近一看,只见那处青铜表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裂纹,象是瓷器上的开片,虽未穿透,却触目惊心。
“什么原因?”
“还有炮膛。”
还没得到答复,另一名工匠用带着钩子的长杆探入炮膛,拉出后,杆头的布上沾满了黑色的火药残渣和细微的金属碎屑。
“内壁有刮擦,应是石弹不够圆滑,长此以往,必损炮管,且有炸膛之危。”
韩及的脸色凝重起来。威力是有了,但可靠性,安全性,可持续性,问题一大堆。
“火药威力太大导致的,下次的装药量可以减少。”
张显也走了过来,看着牛五跟韩及的汇报,给出了答案。
“这也是意料之中。”他并无太多失望。
“第一次试射,能打响,能击中大致局域,已经算是成功,暴露出了问题,才是这次试射的意义所在。”
他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即是对牛五,韩及,以及一众工匠们说道。
“现在,详细记录炮身温度,裂纹扩展情况,清理炮膛,测量炮管内径变化,石弹的打磨圆度必须提升,再尝试以铅试做炮弹,以铁试做炮弹。
炮架必须重新设计,添加更有效的制退复进机构,至于这甲一壹”号炮————”他看了一眼那丝裂纹,“暂时封存,作为研究样品,后续铸造,需优化模具,改进青铜配比,甚至考虑在关键部位采用铁箍加强。”
“诺!”牛五和韩及齐声应命,立刻带领工匠们忙碌起来。
张显则带着诸葛亮,荀攸,贾诩返回观测台。亲卫送来水囊,几人饮了些水,缓解方才的紧张。
“公达,文和,公至,都说说吧,观感如何?”张显问道。
荀攸率先开口,依旧务实:“主公,威力确凿,用于攻坚,价值巨大,然如方才所见,耗费甚巨,一炮之费,堪比数十弩箭。
且移动,部署,射击周期,远慢于现有器械,攸以为,此物当为决战兵器,用于关键节点,不可滥用,神机营之筹建,钱粮预算需更加精打细算。”
贾诩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诩观此物,声光效果,夺人心魄,用于两军对阵之初,骤然齐射,或可收震慑之效,使敌未战先怯,不过,其弊亦在声光。
若敌有备,或寻得克制之法,则其效减,故,战术运用,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保密工作,愈发重要,此外。”
他顿了顿:“此物一出,天下坚城意义大减,各地诸候,豪强,恐生极大恐慌,或促使彼等联合对抗我并州,需早做筹谋。”
韩及此时也走了过来,接口道:“技术难关比预想更多,炮身强度,炮架稳定性,弹药标准化,射表编制————每一项都需要大量试验,火枪研发,更是难上加难,单兵火器小组,需尽快成立,与火炮研发并行,方能早日见到成效。”
张显静静听着,等三人说完,才缓缓道:“神机营筹建,按计划进行。火炮优化,列为火药司与匠作营第一要务。
火枪研发小组,公至你回去后立刻着手,人选务必可靠,地点绝对保密,至于战术与影响。”他看向贾诩,“文和多费心,拟定几个预案。”
“诺!”三人拱手领命。
这时,诸葛亮已将方才的试射过程,暴露问题以及几位军师的议论要点详细记录完毕。
他抬起头,眼中闪铄着思考的光芒,轻声向张显提出一个问题。
“老师,学生观方才试射,炮弹飞行轨迹,并非劲弩般的直线,而是如长弓似的弧线,若如此,不同装药,推出之力不同,炮弹初速不同,其下坠之点亦不同,是否可据此,通过调整炮口仰角与装药量,来精确控制落点,编制成表,供炮手查阅?”
此言一出,张显眼中顿时露出赞许之色。
荀攸,贾诩,韩及也讶然看向这个年仅十馀岁的少年。
张显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对众人笑道:“看,这便是新血!亮儿所言,正是未来炮术的精髓,弹道学之雏形!此事,便可交由未来神机营中,算学优异者着手研究,从大量实弹射击数据中,摸索规律。”
他再次望向那门已经沉寂下去的青铜炮,虽然它问题重重,但他心中充满信心。
同一时间。
冀州,渤海郡,高城县城下。
自从张显下令夺取渤海郡后,高顺关羽二人便兵出两路攻克渤海郡。
北面关羽大军已经拿下章武,浮阳。
高顺大军也已经攻克南皮。
而今在围高城。
戏志才郭嘉两人也没闲着,他们左右俩军师一个在北周旋公孙瓒,一个在南施压防止青州袁绍,给安北军提供最大的最优的战场环境。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以及一股血腥味。
常三娃紧了紧手中那柄制式步战斩马刀,冰冷的触感让他因连日征战而略显疲惫的精神微微一振。
他猫着腰,躲在一道刚刚挖好的壕沟里,身侧是同样摒息以待的同袍。
他们是安北军陷阵营的一名步卒。
常三娃原是并州太原郡的流民子弟,家里行三,故名三娃。
几年前,家中遭灾,父母带着他和兄姐逃难,差点饿死在路上,是太原郡公张显设立的粥棚和随后分发的田契给了他们活路。
后来安北军招募新兵,他虽年纪不大,但感念太原郡公恩德,又听说军中能吃饱饭,学本事,便咬牙报了名。
经过数年的磨砺,他已经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肌肉结实,眼神锐利的合格士兵。
他身上的装备,是袁绍军士卒看了都会眼红的。
内衬是厚实的棉布衣,外面套着一件由并州匠作营统一打造的,防护要害的镶铁扎甲,虽比不上将军们那明光闪闪的重铠,却也足以抵挡寻常箭矢和刀剑的劈砍。
头上戴着标准的铁盔,护额和顿项俱全,脚上是厚底耐磨的皮靴。
这一身行头,重量不轻,但经过训练,常三娃早已习惯。
他腰间还挂着一柄精钢打造的的棱锤,那是用来对付跟他们一样的刀盾手用的。
背后则背着一面蒙着牛皮,边缘包铁的圆盾。
而他对面,高城县城头那些影影绰绰的袁军守卒,装备就显得寒酸多了。
即便是皮甲,披甲率也只有十之二三,甲胄形制不一,显然是东拼西凑而来。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长矛,环首刀,甚至还有猎叉之类的民间武器。
“都精神点!各伍弓弩手压制!工兵伍检查攻城器械!”低沉而有力的命令沿着壕沟传来,是他们的队率,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
常三娃小心的探头望去,只见安北军的阵线如同一个巨大收紧的绞索,将高城县城团团围住。
阵型严整,层次分明。
最前方是象他们这样的陷阵步兵,依托壕沟和临时搭建的矮墙作为冲击出发阵地。
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方阵,他们之中有超过七成的人使用的是并州工坊量产的标准弩。
这种弩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最关键的是,训练一个合格的弩手,远比训练一个弓手要快得多。
而剩下的三成则是真正的王牌弓手,很多人以前在大漠草原,并北草原都有射雕手的名号。
此刻,弓弩手们正利用射程优势,不断向城头倾泻着弩矢箭羽,压制得守军不敢轻易露头。
战线之中还有让人望而生畏的攻城器械阵地。
高大的井阑如同移动的箭塔,其上的弩手视野开阔,专射城头守军的指挥官和弓手。
沉重的攻城槌被厚厚的生牛皮复盖,下面有轮子,正由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壮士推动,缓缓靠近城门。
还有数十架结构精巧,力道强劲的投石车,正在机巧营的协作下,将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块抛向城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都能让那段城墙微微颤斗,碎石簌簌落下。
反观城上的袁军,反击显得零散而无力。
他们的弓箭手在安北军弩箭的压制下,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大多无力地钉在安北军的盾牌或壕沟前的土地上。
偶尔有几架守城弩射出粗大的弩箭,能造成一些威胁,但很快就会被安北军的井阑或集中起来的投石车重点“照顾”。
常三娃看到己方的工兵们,穿着更轻便的皮甲,冒着零星的箭矢和石块,熟练地检查着云梯车,攻城槌的各个部件,不时用锤子敲打加固。
他们的动作麻利而镇定,显然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这就是训练的优势,不仅仅是搏杀技巧,更是分工协作,各司其职的体系化作战。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响起,这是总攻的信号!
“陷阵营!起!”
队率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挥。
“起!”
常三娃和同袍们齐声怒吼,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他们猛地从壕沟中跃出,以紧密的队形,顶着盾牌,开始向城墙推进。
步伐并不快,但异常坚定,如同一道道移动的铁壁。
城头的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决战时刻的到来,箭矢和石块变得密集了一些,偶尔有倒楣的安北军士卒被射中腿部或从盾牌缝隙钻入的流矢击中,惨叫着倒地,但立刻就有随军的医护辅兵冒着危险冲上前,将其拖回后方救治。
这种战场救护体系,也是并州军独有的,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常三娃紧紧跟在队率身后,手中的圆盾护住大半身躯,眼睛通过盾牌上沿,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墙。
他能听到头顶箭矢呼啸而过的声音,听到石块砸在盾牌上发出的沉闷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脑海中只有作训时的条例。
“记住你们的阵型!相信你身边的同袍!”
“弓弩掩护!压制左侧箭垛!”
后方的指令,在一名名背插小旗的传令兵口中不断传递至最前线。
顿时,一片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左侧,将那里试图放箭的袁军士兵射成了刺猬。
“云梯!上!”
“上!”
数架高大的云梯车被工兵奋力推至城下,顶端的钩爪牢牢扣住女墙。
陷阵营的士卒们如同蚁附,开始攀爬。
常三娃所在的这一队,负责攻击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
他跟在队率后面,沿着摇晃的云梯向上攀爬。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震天的喊杀声,垂死者的哀嚎声。
一名同袍在他上方被滚下的擂木砸中,惨叫着跌落下去。
常三娃心中一紧,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此刻任何尤豫都是致命的。
终于,他攀上了城头。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
“杀!”
“杀!”
眼前一片混乱,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面目狰狞的袁军守卒嚎叫着,挥刀向他砍来。
常三娃几乎是本能地举盾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刃在包铁的盾缘上砍出一溜火星。
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一沉,但他下盘稳住了,这是长时间站桩和负重训练的成果。
他趁对方收刀不及的瞬间,手中步战斩马刀如同毒蛇般从盾牌侧下方猛地刺出,精准地捅入了对方缺乏有效防护的腹部。
温热腥臭的液体喷溅在他脸上。
常三娃来不及多想,用力抽出刀刃,那名袁军士卒捂着肚子瘫软下去,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结阵!结阵!清理城墙敌军!”
队率的吼声在混战中格外清淅。
同队的陷阵营士卒迅速向他靠拢,然后左右向敌各自推进,为后续登城部队提供空间。
反观袁军,虽然其中不乏单兵勇武者,但却大多在混乱中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安北军这种小队战术分割,击溃。
常三娃所在的这个小阵,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在城头稳稳站住了脚,并且缓慢而坚定地向内挤压。
他们并不冒进,每一步都踏得扎实,确保侧翼和后方的安全。
不断有后续的安北军士卒从云梯爬上,添加他们的阵型,使得这块“礁石”越来越大装备,训练,战术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安北军士卒的甲胄更好地保护了他们,使得袁军许多攻击无功而返。
他们的武器更加精良锋利,格挡,劈砍,突刺,效率更高。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一个整体,信任身边的战友,严格执行命令。
而袁军,在失去统一有效的指挥后,更象是一盘散沙,士气在安北军有条不紊的推进和残酷的杀戮中,迅速瓦解。
常三娃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看起来是低级军官铠甲的袁军校尉,挥舞着环首刀,状若疯虎,连续砍翻了两名安北军士卒,确实勇猛。
但立刻,附近的一个安北军弩手小队注意到了他,三具弩机几乎同时瞄准。
“嘣!”几声轻微的机括响,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那名校尉。
他挥刀格开了一支,却被另外两支狠狠射中胸口和肩膀,强大的力道让他跟跄后退,撞在女墙上,手中的刀也“当啷”落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几名围上来的安北军枪兵乱枪刺死。